辛棄疾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娥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是一首元夕詞。很可能別有寄托。辛棄疾詠元夕的詞計有四首，以這首最膾炙人口。舊時以農(nóng)歷正月十五為元夕，是一年中第一個月圓之夜。北宋時汴京元夕燈市極甚，舉城若狂。南宋雖偏安一隅，但臨安元夕燈市，不減于汴京。吳自牧《夢粱錄》卷一記臨安元宵，“家家燈火，處處管弦?！?“公子王孫，五陵年少，更以紗籠喝道，將帶佳人美女，遍地游賞。人都道玉漏頻催，金雞屢唱，興猶未已。甚至飲酒醺醺，倩人扶著，墮翠遺簪，難以枚舉?！毙翖壖灿诖疚醢四?1181)，任兩浙西路提點刑獄，因遭言官王藺彈劾落職，退居帶湖，投閑置散幾近十年。在他仕途生涯中，這是第一次沉重的打擊。辛棄疾被劾落職為淳熙八年十二月二日，淳熙九年春居帶湖。這首詞可能作于已被解職而尚未歸里的淳熙九年元夕。此詞表面上聲光如熾，十分熱烈，內(nèi)里卻是寂寞淡泊，表與里形成巨大反差，表現(xiàn)手法甚為高明。

詞的上片極寫元夕燈市盛況?！皷|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备鞣N彩燈爭奇斗艷，競相交輝，牽動了滿城賞燈的人?！皩汃R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蹦袣g女笑，歌舞作樂，熱鬧非凡。下片寫狂歡結(jié)束時的情景，“娥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仕女們都成群結(jié)隊，花枝招展，“笑語盈盈”，狂歡了一夜，似興猶未盡。如寫元夕，此詞似乎可以結(jié)束。但突然峰回路轉(zhuǎn)，別出一個新的境界：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比缁鹑巛钡臒羰校绾Ｈ绯钡娜巳褐?，卻沒有伊人蹤影。詞人所要尋找的，卻獨自在“燈火闌珊處”，自甘寂寞，自甘冷落，自甘淡泊。詞至此截然而止，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框”，讓讀者玩味涵詠，自去領(lǐng)略詞中所深藏的含義內(nèi)蘊?！氨娎飳にО俣取?，是維系全詞的紐帶，它把“一夜魚龍舞”的狂歡與“燈火闌珊處”的冷落，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境界，由“尋”的軌跡聯(lián)系了起來?！皩ぁ笔窃~眼，“千百度”寫盡了“尋”的苦心，正是因為“尋”了千百度，“他”一經(jīng)出現(xiàn)，就讓人眼前一亮，“他”的光彩還勝似前邊所寫的一片星月的光色。其背景雖已“燈火闌珊處”，卻顯得品格非凡，超群拔俗。上片寫人群歡躍，燈火通明，全是陪襯，隨著“尋”的視線的轉(zhuǎn)移，在“驀然回首”的瞬間，全部光柱隨同“尋”的視線凝定，卻突然投射到“他”身上“定格”，并在“他”身上放射出一種圣潔之光。詞中的“他”，究竟是誰？實難確指，但不管怎樣，“他”總是反映了辛棄疾當時的心跡。辛棄疾曾經(jīng)說過，他“剛挫自信，年來不為眾人所容?！彼慕K遭彈劾，正是與渾濁腐敗的官場沖突的結(jié)果。在被劾落職、即將歸里之際寫作此詞，無異是向當朝發(fā)出決心恪守素志的一份宣言。

稼軒“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鼻?、周之佳境也。(彭孫遹《金粟詞話》)

題甚秀麗，措辭亦工絕，而其氣仍是雄勁飛舞，絕大手段。(陳廷焯《云韶集》評)

艷語亦以氣行之，是稼軒本色。(陳廷焯《詞則·閑情集》評)

梁啟超曰：自憐幽獨，傷心人別有懷抱。(梁令嫻《藝蘅館詞選》丙卷引)

古今成大事業(yè)大學問者，必經(jīng)過三種之境界?！白蛞刮黠L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耙聨u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氨娎飳にО俣?，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晏、歐諸公所不許也。(王國維《人間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