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梵經(jīng)行罷，香床坐入禪。

巖庭交雜樹，石瀨瀉鳴泉。

水月心方寂，云霞思獨玄。

寧知人世里，疲病苦攀緣。

此詩大約作于武則天長壽元年(692年)，時陳子昂以繼母憂解官居故地?！皶熒先恕?，即大云寺僧圓暉 (參見聞一多 《唐詩大系》)。贊寧《高僧傳》稱圓暉 “關(guān)輔之間聲籍甚，精研性相，善達諸宗”。陳子昂與之交游甚深。“獨坐山”，在今四川射洪縣東30里江中。全詩共分兩部分，前六句寫暉上人安禪入定，后二句寫自己滯于人世。

“鐘梵經(jīng)行罷，香床坐入禪。”首二句描寫暉上人的佛事，點明時間?！扮婅蟆?，鐘聲梵唄。梵唄，佛僧作法事時的贊嘆歌詠之聲，《表制集》：“時中禮懺，鐘梵遞虧。”此代指暉上人午后頌經(jīng)?！敖?jīng)行”，參禪的方式之一，即在一段固定的地方旋繞往來，既可消食，又可養(yǎng)身療病?！斗ㄈA經(jīng)·序品》： “未嘗睡眠，經(jīng)行林中。”此代指暉上人于黃昏時經(jīng)行。 首句以用典暗示時間的變化，很有新意。次句 “香床坐入禪”，切題中 “秋夜”，描寫暉上人靜坐安禪的神態(tài)?！叭攵U”，即入定，指閉目靜坐、心定于佛，止息各種身心活動，達到一種虛寂的境界?！队^無量壽經(jīng)》下說： “出定入定，恒聞妙法?！鼻皟删湟詳⑹路绞疥U發(fā)禪義，三、四句以寫景來渲染禪趣?！皫r庭交雜樹，石瀨瀉鳴泉。”禪院的夜景多么幽靜，庭院里雜樹叢生，幽陰森森，溪水在石灘上奔瀉，響聲叮叮。幽靜的夜色、幽寂的禪境，置身于這樣的境界真令人心魄幽淡，物我皆忘。“水月心方寂，云霞思獨玄?！闭怯删皩懭耍苯诱故緯熒先诵募派衲奈蛐?。“水月”，佛教十喻之一，以水中之月非有非無，了不可執(zhí)，比喻一切事物皆無實體?！洞笾嵌日摗こ跗贰罚骸敖饬酥T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贝擞髦笗熒先硕U心虛靜空寂?！霸葡肌保稳荻U師思如云霞，獨行空中，超妙深奧?！靶?，玄妙之心。這兩句用佛家常用的譬喻，描繪暉上人秋夜坐禪、妙悟真趣的情形，意象優(yōu)美，對仗工穩(wěn)，寓意豐厚?！蔼殹弊种刑N含著詩人對暉上人的敬仰，逗起下二句。

“寧知人世里，疲病苦攀緣?！贝硕湔諔?yīng) “酬”字，緊承暉上人獨悟，表現(xiàn)自己閑居鄉(xiāng)里的落寞心理，抒發(fā)其對佛界的神往。“攀緣”，佛語。比喻世人凡心不定，馳回于外界事物，如猿攀木枝，忽此忽彼?！毒S摩經(jīng)·問疾品》： “何謂病本？謂有攀緣?！?又說： “云何斷攀緣？ 以無所得。若無所得則無攀緣?！痹诖耍娙送锤凶约盒那榉彪s，為功名利祿奔競，為仕途坎坷煩惱。末二句通過 “寧知”這一反問，將讀者從前六句所描繪的虛寂空無的禪境中引向“人世”，讓自己“疲病”的心靈與超妙空無的悟境形成鮮明對照，深刻地表現(xiàn)自己內(nèi)心的隱痛，那個 “苦”字，不僅是詩人不能出世的迷惘，而且還是他不能在人世中有所作為的苦惱，說禪之中飽含著深厚的人世感嘆。全詩以入禪起筆，以世情作結(jié)，感情色彩鮮明，結(jié)構(gòu)十分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