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蛻而下，何等靈澈。(朱寶瑩《詩式》卷二)

【詩例】

贈裴旻將軍

王維

腰間寶劍七星文，臂上雕弓百戰(zhàn)勛。

見說云中擒黠虜，始知天上有將軍。

【解析】

王維詩畫俱臻絕妙之境。有唐一代，論詩，王維能躋身大詩人之列；論畫，王維是文人山水畫之宗。王維作詩往往滲入畫法，故此境界與常人不同。不過歷來選家注意的只是王維的山水田園詩或再加上幾首早期邊塞詩，往往忽視他的一些即席見贈，口占而成的小詩。殊不知，這些小詩雖境界未達上乘，但充分展現(xiàn)了作者的技巧，值得我們品評。分析這些小詩，對全面了解王維，往往有意想不到的功用。

《贈裴旻將軍》就是如此一類的小詩。此詩可以說明一些作詩的技巧，“蟬蛻而下，何等靈澈”八字切中要害。詩前兩句，為讀者描繪了一個英武豪邁的武將形象，腰中的七星寶劍，臂上的硬雕弓，純用白描而細致入微，栩栩如生，幾如裴旻將軍再世。此二句未描寫將軍的相貌，單是擷取裝飾和武器，卻能栩栩如生，原因何在？原因就在于此二句先聲奪人，有一股英氣，有了這么一股“氣”，自然筆走流珠，自然就能脈清理順，“蟬蛻而下”，此其一。

王維又善用畫法入詩，東坡曾云：“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贝耸住顿浥釙F將軍》雖短短四句，卻兩次運用繪畫技巧。一是一、二句用白描寫實；二是三、四句轉(zhuǎn)折，承上兩句之實，一轉(zhuǎn)轉(zhuǎn)入虛寫，仿佛畫中寫景，留下天地一片空白，任由讀者馳騁想象。虛實相生，妙味無窮，此其二。

另悟蟬蛻而下四字，其主要旨意或是言出語爽利，不拖泥帶水。嚴羽《滄浪詩話》云：“詩意貴透澈，不可隔靴搔癢。語貴脫灑，不可拖泥帶水?！蓖蹙S此詩正合于此。詩意透澈了，不拖泥帶水，這是不是說詩不要余味，什么都要說得明明白白呢？話可不能如此死板地理解。有余味是好詩，詩意爽利，透澈的也是好詩。關(guān)鍵要掌握一個尺度。有余味，但不能云遮霧罩，讓人摸不著頭腦；爽利，透澈，但不能太過于說大白話。大白話可以用在小說里，詩里要慎用，弄得不好，就會變成順口溜。古詩中又有宣示義和啟示義。何為宣示義？就是詩中詞句里明明白白寫出來，一讀便知的意思。何為啟示義？就是詩中沒有明白地寫出來，要讀者去想、去發(fā)掘的那個意思。王維此首《贈裴旻將軍》通體省凈無贅語，明白如話。三句用“云中擒黠虜”的漢典，若讀者不知，也盡可讀懂，這就到了宣示義的極處了。到了這種境界，隱隱就含有一種啟示義，這就是所謂至剛者至柔，返樸歸真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