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觀

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鵲橋仙”就是牛郎織女。牛郎織女的故事漢代就有，后世家喻戶曉，最富于人民性。歌詠這個故事的詩，前有十九首中的“迢迢牽牛星”,水平很高，后世沒人能超過。到秦觀這首詞出來，才叫它不能專美于前，其原因主要在于立意之新。
此詞專寫七月七日、牛郎織女一年一度相會的日子，是七夕詞。取材就與十九首不同。七夕從這個意義上可以稱為古代的“情人節(jié)”。因為是織女的佳期，所以民間風(fēng)俗于當(dāng)晚陳瓜果于庭前。年輕女子則要拜新月、并在月下穿針引線，以乞得未來幸福和心靈手巧，稱之為“乞巧”。上片開始“纖云弄巧”,就借夜空云彩的纖柔多姿，來切貼雙關(guān)一個“巧”字；“飛星傳恨”則將偶然景色與傳說聯(lián)系，把流星想象做愛的使者。
下句的“暗渡”可以承此理解為流星飛度銀河，悄悄地為牛女傳遞消息；也可以理解為牛郎織女在此夜靜靜地在鵲橋上相會?！疤鎏觥弊置娉鍪攀?，既指隔河千里的空間距離，又指經(jīng)年久別的時間距離。而從十九首以來，關(guān)于牛郎織女的作品，都是立足于他們的不幸遭遇為之辭，為其一年相會一次感到遺憾，說天上的雙星還不如人間的夫妻。詞人卻一反眾說，“金風(fēng)玉露”二句謂牛女一年相會一次，因其珍貴，反比人間夫妻天天見面還好。秋于五行屬金，金風(fēng)即秋風(fēng)，玉露即白露(李商隱七夕詩“由來碧落銀河畔，可要金風(fēng)玉露時”),二句語意，冰清玉潔，令人耳目一新，反見舊說識見低下。
過片寫柔情的融洽，以水為譬，切合銀河的風(fēng)光；寫佳期的短暫，以夢為譬，又切合夜間的感受。字面不難理解，語意卻妙極了。人稱淮海詞“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這兩句就是很好的例子。李清照批評秦觀“專主情致，而少故實”,其實換一個角度看，不正是鐘嶸所謂“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未嘗不是優(yōu)點?！叭填欩o橋”句承“佳期如夢”,寫七夕佳期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言下有不堪回首之意。出人意料的是末二句一轉(zhuǎn)，回應(yīng)上片煞拍“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寫出了一篇之警策。這里可能點化自唐人趙璜(一作李郢)七夕詩：“莫嫌天上稀相見，猶勝人間去不回”,然而趙詩立意在羨慕牛郎織女的長生不老，這樣簡單做“加法”,未免乏味。不敢恭維。此詞強調(diào)靈犀相通的重要，尤勝于朝夕相處，化腐朽為神奇，頓覺高明之至。
“朝朝暮暮”語出宋玉《高唐賦》“朝為行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和“行云行雨”一樣，都是性愛的暗語。所以末二句骨子里也就是說最親密的關(guān)系是真心相愛，而不是性關(guān)系。這當(dāng)然是一種高明的見解，正因為這樣，后代青年男女，才從這兩句詞中受到鼓舞，化為力量。
明人沈際飛說：“七夕以雙星會少離多為恨(如十九首),而此詞獨謂情長不在朝暮，化腐朽為神奇?！贝嗽~語言淺顯，兩片結(jié)句皆情語，在婉約詞中并不以技巧見長，但它以深刻的人生體驗和高尚的思想境界取勝，故厲代傳誦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