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格類·語淡情濃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 詞有如張融危膝，不可無一，不可有二者。如劉改之天仙子別妾詞云：“別酒醺醺渾易醉……”又小說載曹東畝赴試步行，戲作紅窗迥慰其足云：“……懊惱這一雙腳底，一日趕不上五六十里，爭氣。扶持我去，博得官歸，那時(shí)賞你穿對(duì)朝靴，安排你在轎兒里?！贝说仍~人再若效顰，寧非打油惡道乎？然改之“梅村雪店酒旗斜”固非雅流不能作此。曹太俚俗，去之甚遠(yuǎn)。至無名氏青玉案曰：“落日解鞍芳草岸?；o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語淡而情濃，事淺而言深，真得詞家三昧，非鄙俚樸陋者可冒。(《歷代詞話》 卷八 《詞筌》)

【詞例】

天 仙 子

劉 過

別酒醺醺渾易醉，回過頭來三十里。馬兒不住去如飛，行一憩，牽一憩，斷送殺人山共水。是則功名真可喜，不道恩情拋得未。梅村雪店酒旗斜，去也是，住也是，煩惱自家煩惱你。

【解析】唐代詩人白居易“善用俚語，近乎人情物理?！闭?yàn)樗脑娊跞饲槲锢?，表現(xiàn)了詩人的真摯感情，讀來膾炙人口，所以他的“俚俗之語”才成為一種值得稱道的語言風(fēng)格。宋代的一些詞作者也很喜歡用通俗的俚語描繪極平淺的生活畫面，但因?yàn)閷懗隽苏鎸?shí)的感受，令人感到語淡情濃，言微旨遠(yuǎn)，特別富有情趣。

劉過的這首描寫和愛妾離別的詞《天仙子》，就明白簡質(zhì)，近于人物說白，但字里行間卻包含著 “從未經(jīng)人道破”之情，讀來很有韻味。

詞的上闋寫離別后的不寧靜的心緒。酒易醉是因?yàn)樾那殂皭?，嫌馬兒跑得快是因?yàn)殡x心愛的人越來越遠(yuǎn)，一轉(zhuǎn)眼就是三十里。且行且止，是留戀纏綿，兩情依依。惱恨山水，是因?yàn)樗鼈冏韪袅艘粚?duì)情人。就在這怨恨酒、怨恨馬、怨恨山水的一片 “怨”言之中，詞作者的恩愛難斷和焦躁不安的心緒被抒寫得淋漓盡致，讀來十分感人。詞的下闋追述離別的原因： 為了追求功名，功名和恩愛實(shí)難兩全，得到功名雖然可喜，但誰能理解求功名的羈旅人的焦渴、痛苦心情呢？路上有梅村酒肆，有心以酒消愁，卻又擔(dān)心“借酒澆愁心更愁”，因此是去是留舉棋不定，結(jié)果自己更添煩惱，也讓酒家煩惱。造成這種矛盾行為的深切原因是對(duì)功名的向往和對(duì)恩愛生活的留戀之間的矛盾心理。但詞作者對(duì)愛妾的思念之情卻是深沉的、真摯感人的。這正體現(xiàn)了 “語淡而情濃”的特點(diǎn)。

通俗和粗俗不是一回事，在一些優(yōu)秀作品里，通俗的語言與高雅的情致并存不悖，水乳交融，在這首 《天仙子》 里不也出現(xiàn)了 “梅村雪店酒旗斜”的雅音嗎？這種俗中見雅的格局，自成風(fēng)趣。而曹東畝的“詠腳”詞就顯得庸俗，詞中說 “春闈期近也，望帝鄉(xiāng)迢迢，猶在天際”，“懊惱這一雙腳底，一日趕不上五六十里”，太不爭氣。然后向腳許愿，如能 “扶持我去，博得官歸”，便賞你對(duì)朝靴和 “宮樣鞵兒”。這首詞沒有根植于深邃的感情，只有恢諧和油滑氣。白居易說：“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shí)義?！痹谠谏钪凶钌畛磷顒?dòng)人的感情中生根的詩詞是沒有生命力的，當(dāng)然使人感到淺淡乏味。明人胡應(yīng)麟說：“若語淺意深，語近意遠(yuǎn)，則最上一乘?！?《詩藪》 內(nèi)編卷六)可見這是許多詞作者所追求的藝術(shù)境界，這種藝術(shù)追求甚至影響到元代雜劇和明清傳奇。明代戲曲理論家王驥德、清代戲曲理論家李漁都強(qiáng)調(diào)過戲曲語言須“意深詞淺無書本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