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讒詩贈友人》

.[唐].李白.

嘆我沉迷于酒，狂傲疏放已久。

五十而知非，古人常有。

立言以補過，希望永存不朽。

包藏缺點和瑕疵，將它們掩遮不漏。

《詩經(jīng)》中《月出》一詩已有好色之譏，使陳國之君終生抱愧慚羞。

由于時日遷延，大錯已鑄，明白過來時已經(jīng)晚了。

白璧竟有何罪？青蠅屢次上前點污。

輕的東西積多了，也會將車軸壓斷下沉黃泉。

眾多的毛羽，也能將鳥的肉身抬上青天。

讒言就像是織貝的花紋一樣，積多了就會粲然成章，不由你不信。

聚集的泥沙，掩住了珠玉的光輝。

火山的洪焰，來自于一縷青煙。

海中蕩日的狂濤，起目于一點水珠。

謠言傳播于四面八方，可使四維之國無事生非。

顏回拾塵，使孔圣人懷疑其竊食；

伯奇掇蜂，大夫尹吉甫猜疑其淫亂。

真是令人悲哀啊，有誰能明白我的堅貞呢？

那個婦人的猖狂，還不如《詩經(jīng)》中所說的“鵲之強強”；

那個婦人的淫昏，還不如《詩經(jīng)》中所說的“鶉之奔奔”。

坦蕩的君子啊，不要被那些花言巧語迷惑了。

那個婦人就是擢發(fā)數(shù)其罪，也不足以言其罪；

就是傾海倒其惡，其惡也不足為過。

人生實難啊，使我遭此羅織的災禍。

毀謗積得多了，就是金子也會被消蝕。

深深的憂患，使我悲歌長嘆。

但是天既未喪斯文，他們能奈我何？

妲己毀掉了殷紂王，褒姒使周幽王迷惑喪亂。

他們的天下之所以喪失，都是因她們之故。

漢高祖的呂后，與其臣屬審食其私通；

秦始皇的田后，也與其宮人嫪毐淫亂。

虹霓所發(fā)出的陰昏之氣，掩遮了太陽之光。

萬乘之君此事尚不能免，而何況是平民百姓呢？

我已辭盡意窮，但卻心切理直。

如有一句不實之辭，我愿受蒼天的懲罰。

師曠善以聽音，離婁的眼光最為明亮。

任何聲響和形影都逃不過神的耳朵和眼睛，鬼蜮之輩無可逃遁。

蒼天如不棄我，請昭示我的一片忠誠吧。

? ? ? ? 這首詩約為李白五十歲時所作，時當天寶九年。李白素有濟世之才、報國之志，但在盛唐之世卻大才難用。他第一次進長安遭冷遇，第二次是“奉詔進京”，本以為可以大展宏圖了，誰知干待詔翰林不滿三年，就因遭讒謗而被“賜金放還” 了。此后他雖縱酒浪游，但仍憂國憂民，眼見盛唐日顯敗象，唐主昏庸，奸佞當?shù)溃伊际芎?，特別是有抱負的正直的文人學士都報國無門，正是 “萬言不值一杯水”，甚至反受其害。對此，詩人有感于自己五十年來的懷才不遇及受讒被謗的遭遇，他要立言不朽，雪洗讒言，申其志趣，回首往事，探其緣由。

? ? ? 全詩可分五段。

? ? ? ? 第一段： 由起首到“事往日遷”。開頭兩句是嘆喟，由此引出全篇。嘆喟自己徒有一番“濟蒼生，安社稷”的才能和志向，反而落個大才難用，受讒遭謗的境地。接下兩句是因“伯玉年五十時知四十九年之非”，恰好詩人也屆此不惑之年，故有同感，感到往日之非。因為他本想“奮其智能，愿為輔弼”，然后功成身退，可這個愿望未能實現(xiàn)，既然立功無望，那就退而求其次，去以立言為務吧。接下兩句“立言補過，庶存不朽?！币驗榱⒀砸餐⒌?、立功一樣是經(jīng)久不廢的不朽事業(yè)。而著書立說，寫詩作文也都是立言的內(nèi)容?！把a過” 二字正反映出他的心情是沉痛而真切的。難道過去的追求真的錯了嗎？ 話雖如此，從李白的一生來看，今所謂的“立言”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因為當時的士人雖推重詩文、學業(yè)，但多把它作為進身的階梯，終以出仕入相為目的的。

? ? ? ? ?從“包荒匿瑕” 到“事往日遷”是對其要立言不朽的補充。說他年過半百才有此感悟，原來仕途不通，懷才不遇，究其原因是受讒謗所致，從而引出他的回顧，重點是雪讒。詩中“荒”、“瑕”、“丑”，指污穢、缺點、丑惡。這是他對事物的分析，實是對時弊的指點，已看出盛唐的敗象，從而也作為他立言雪讒的背景和依據(jù)。接著以《月出》為例借古喻今，證明立言自古有之，是不朽之言。因為《月出》相傳是有譏刺好色之意的一篇名詩，又由彼及此，雖然自己現(xiàn)在“感悟”晚了些，知道過去之“非”了，但還可以 “立言補過”，否則到晚年就會抱憾終身。

? ? ? ? ? ?由 “白璧何辜”到“誰察予之貞堅！”為第二段，主要講自己是無辜的受害者。他以白璧自喻，把奸佞肖小比做青蠅，所以他的遭讒正如“蠅糞點玉”一般，是被玷污的。接下說的是人言可畏，因為閑言碎語多了也是危害很大的。“群輕”四句是說輕微的東西如果積聚多了也能壓壞車子，沉了船： 即使是羽毛，它如排列好也會使鳥兒飛上天，可見上下其手的厲害。詩人再類舉說明其危害性，由一般到具體，由人及己，進而危及國家社稷。如那閃光奪目的 “貝錦”原是譖人們象女工織錦一樣在暗地里做成的“文章”，(指誣諂他的罪名)。如當時他被說成是“狂士”、“酒徒”，甚至被誣為“恃才傲物，指斥乘輿”、“交通外官，圖謀不軌”。繼而又舉聚沙成埃、洪水成災等例子說明讒謗的危害。其中的重點是“拾塵掇蜂，疑圣猜賢”兩句?！笆皦m”指顏回把掉進飯里的臟東西“偷”吃了，有人告他偷吃，這對孔門子弟來說可是個嚴重的問題。當時連孔子也半信半疑，他佯稱要用這飯去祭祀，顏回則坦然地說，因有臟東西掉進去，把飯都倒掉可惜，因為他們正在挨餓，是他拾起來吃了，這飯不能祭祀了。于是真相大白，顏回又得到了孔子的信任，被譽為“復圣”?！岸薹洹笔钦f伯奇之賢的故事。伯奇素仁孝，但遭后母忌。一次，他見后母衣領上有只青蜂就去捉了，誰知中了計，被誣為“調(diào)戲”后母而遭放逐。后來弄清事實，伯奇被召回，后母為其父所殺?！靶市氏市省保髡哂眠@兩個典故無疑是他的自況，以圣賢自喻。因凡圣賢無不經(jīng)受磨難，他也如此，而所不同的是顏回和伯奇都平反召雪了，為后人所推崇，可他還在忍辱負重，何時才能出頭？何時才能為人所理解呢？這或許是他的幻想，但我們不苛求古人，因為他不可能超越那個時代，反之亦可見其堅貞。相反的是他離京后，以玄宗為首的一伙權貴們更是驕奢淫逸，殘暴專橫，可還在吹噓什么“野無遺賢” 了，一般士人都無出路。所以詩人在說“疑圣猜賢”的同時，又指出由于奸佞當?shù)?，讒謗橫行的危害，必將會造成“交亂四國，播及八埏”的嚴重后果。對于讒謗的危害及自己的無辜，作者苦口婆心，如泣如訴地說了這么多，他只得哀嘆，有誰能理解我呢？也等于說希望能得到人們的理解，理解他的一片忠貞和堅毅的追求。這時的作者年已五十，離長安已近八年了，這是他最痛苦、最矛盾的時期。他經(jīng)?？v酒浪游，甚至去求仙學道，很是消沉。他又時常憤慨不已，抨擊時弊，這說明他既有牢騷又關心國事。但他又總不失拳拳之心和傲岸之性。如曾有詩云“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看來他還想著大器晚成。所以有時他也想復歸再圖，如“長安不見使人愁”，又想念著長安。但同時也寫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表現(xiàn)他傲岸不屈，曠達不羈的性格?？磥磉@后一種思想是主要的是積極的，他之所以煉丹學道，縱酒浪游也是可以理解的。這從當時杜甫的詩中可以看出，“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誰為雄？”因為李白是長安失意，杜甫也不得志，所以他二人能心心相印，憤世嫉俗，慨嘆英雄無用武之地?？上蠖鸥@樣能理解他的人確實不多。也或許是李白的雄心壯志與他那傲岸風骨的矛盾是為世俗所不容的。因為在當時只有那些斗雞玩鳥，阿諛譖讒的人才會得到重用。

? ? ? ? ? 第三段是由 “彼人之猖狂” 到“其如予何！”大意是面對讒毀決不屈服，而且要以天下為己任，“天生我材必有用”?！氨巳恕?四句取自 《詩經(jīng)》，原詩是譏刺衛(wèi)宣姜的淫亂，這里有借古諷今，譏刺楊貴妃的用意。接下四句是說那些譖讒之徒的罪惡累累。因須賈曾自供其罪惡是“擢發(fā)續(xù)罪，尚未足”，可見其罪惡之多?！皟A海” 句是由 “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化用來的，也是形容罪惡累累的。作者的這些話是有所指的。據(jù)記載，李白在長安初任供奉翰林時，玄宗賞識，自己也得意。如玄宗在金鑾殿上詔見他，“以七寶床賜食，御用調(diào)羹以飯之?！?20)他也覺得“一朝君王垂拂拭，剖心輸?shù)ぱ┬匾??！豕笕私桀伾鹫伦暇R來相趨?！彼案疫M興亡言” 又代草王詔，據(jù)傳有《出師詔》、《和蕃書》等，又寫了一些歌詠宮廷生活，贊頌溢美的詩詞，如 《宮中行樂詞》、《清平調(diào)詞》等，都很受玄宗和太真妃(此后才封楊玉環(huán)為貴妃) 的賞識，每每賜宴加賞。然而這時的李白又成了有名的“酒中八仙”之一，經(jīng)常醉臥長安。有一次，李白 “賞識醉殿上，引足令高力士脫靴，由是斥去?！?21)高力士是無才無德的宦官，但善獻媚譖讒，故深得玄宗的寵信，權傾朝野，炙手可得。為報脫靴之辱，他挖空心思，摘李白 《清平調(diào)詞》 中 “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的句子向楊玉環(huán)進讒。(22)而這詞作本是夸她美的，她曾十分得意并對李白有過賞賜的。今高力士又左右其手說什么李白低貶了她，拿她同趙飛燕相提并論。因為飛燕雖貴為漢成帝的皇后，可原出身于歌妓，恰巧太真妃的出身也不高，原為壽王妃，應算是玄宗的兒媳，今得寵于玄宗，有可能加封，故對此“低貶”十分忌恨，深怕影響她的前程，于是她們便沆瀣一氣，竭力讒陷李白。據(jù)傳讒毀李白的還有玄宗的女婿，同為翰林的張垍。(23)在這種情況下，李白感到他的初衷無法實現(xiàn)，對玄宗失望；再加受到詆毀等因，如有詩說“青蠅易相點，白雪難同調(diào)。本是疏散人、屢貽褊促消?！彼煊袣w隱之念。于是不久他就被“恩準賜金還山” 了。對此，他認為盡管“坦蕩君子”是不屑于那些讒謗的，但面對現(xiàn)實，“人生實難，逢此織羅”’即人的生死難卜，如一旦陷入他們的羅網(wǎng)，就會遭到“銷金”、“磨骨” 的殘害。從這一點講，他主動辭官離京是幸運的，當然也是被迫的。因他當時也是擔驚受怕的，如曾說“乍向草中耿介死，不求黃金籠下生”。他離京不久后的情況正是這樣。一方面是高力士、楊貴妃及其兄、姊、李林甫等都加官進爵、姿意橫行；另一面則是大批忠良慘遭迫害，如名士兼太守李邕、韋堅、裴敦夏均被害，前相李適之被逼自殺，名將王忠嗣也遭貶而死，又株連抄沒，一片白色恐怖。對此，李白不畏縮而是“沉憂作歌”，如對李北海、裴尚書等作詩痛悼，對黑暗政治大加撻伐。所以他效法孔子身處絕境而從容放歌，“天未喪文，其如予何！”意即如上天不拋棄文化，那文化表現(xiàn)在我身上，所以別人的讒毀又能對我怎樣呢！ 可見詩人是把立言當作不朽的事業(yè)，是以天下為己任的。在此時期他寫下了如《夢游天姥吟留別》、《殷后亂天紀》、《丁都護歌》、《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 等譏評時弊，同情人民的不朽詩篇。在他的創(chuàng)作歷程上也是個轉變，即現(xiàn)實性和批判精神是個新特點；他的政治抒情詩也達到了很高的造詣。

? ? ? ? ?從“妲己滅紂”到 “遂掩太陽” 為第四段，是該詩的深刻之所在。由“妲己滅紂”到 “毒亦淫荒”都是講的“女禍”。他先用了妲己、褒姒妖媚取寵，導致國亡身滅的史實說明 “女禍”的危害，這是舊史觀，但在當時是有說服力的。值得注意的是他又列舉秦皇太后和呂后淫亂的例子，這是步步進逼，把矛盾直指楊貴妃了，同時更預言“女禍” 的歷史悲劇將要重演。因據(jù)史載，秦始皇的母親在繼呂不韋之后又同其臣下嫪毒私通；漢高祖劉邦的皇后呂氏也同臣下審食其有私。所以這不言而喻是在揭露楊貴妃與其臣下、養(yǎng)兒安祿山的淫亂丑聞。安祿山本胡人，善戰(zhàn)，但更善鉆營，他鎮(zhèn)守邊疆，經(jīng)常弄虛作假，邀功請賞，累累加官為節(jié)度使。他又巴結京官，走高力士、楊貴妃的門路，在玄宗面前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故深得玄宗的寵信，又恬不知恥地向貴妃獻媚，說什么，胡人只知有母，以母為大，故被貴妃收為養(yǎng)兒，遂出入宮掖，與貴妃淫亂。這丑聞在當時皆諱莫如深，今唯有李白敢 “冒言之”，可見詩人的勇氣是令人折服的。又傳玄宗曾要給李白加官重用，連續(xù)三次為貴妃所阻。(24)關于李白和楊貴妃的斗爭，還有待史料的證實和補充，但可以肯定這是蔑視權貴、主張仁政同昏庸腐朽、專橫殘暴的斗爭。李白對貴妃的揭露和批判是必要的是有進步意義的，決不是什么 個人恩怨問題。因為有人以李白不屑于恩怨攻訐為由，從而認為這首雪讒詩是偽作。這等于說李白對貴妃的譏刺是個人恩怨，是不應當?shù)摹＿@種看法是不全面、不符事實的。因為李揚的矛盾和斗爭如上所述是有代表性的，個人之間恩怨只是其具體表現(xiàn)而已。同時李白也不只抨擊貴妃一人，對貴妃的抨擊也不只這一首詩，更不限于個人間的瓜葛。如《咸陽二三月》，《殷后亂天紀》等都含有對楊貴妃的譏刺。不僅如此，作者的筆鋒又指向唐玄宗， 說他“昏”?！?”兩句是借天象說人事， 從字面上看是因為虹這股淫氣使太陽發(fā)昏了，但也不難理解為正是萬乘之尊的皇帝“作昏”，所以才有“女禍”之害。事實正是如此，玄宗的前期，勵精圖治，有“開元盛世” 之稱，可到后期則沉溺聲色、荒于朝政，雖招賢納士，如命李白為待詔翰林，但只不過是為了裝點門面，多個弄臣而已，一旦犯龍顏則棄之不惜。相反，他親小人，愛奉承，聽讒言害忠良。如楊、高、安、李等人的得勢與作亂都是他姑息養(yǎng)奸造成的。是他連連加封安祿山為三鎮(zhèn)節(jié)度使的，又封楊貴妃的三個姊姊為國夫人，還肉麻地叫“姨”并給予“寵幸”。如此 “作昏”，上行下效，烏煙障氣，所以詩人以史為鑒指出： 它將同歷史上的 “女禍”一樣會弄到“天維蕩覆”的地步。

? ? ? ? 最后一段的主要精神是通過雪讒向友人重申： 雖懷才不遇但忠貞不變?！叭f乘”兩句是作者的自慰，連萬乘之尊的皇帝都發(fā)昏，何況我們一般人呢！ 當然這只能是意會，是作者對自己過去的沉迷的一種寬慰。而如今要立言不朽，談古論今，洗冤雪讒，數(shù)說自己的懷才不遇和不變初衷的決心，希望得到朋友的信任和理解。所以他首先說“辭殫意窮，心切理直”，即是真心實意的。反之，則可對天發(fā)誓，決不是妄談臆說。更進一步，也是作者的感情到了高潮，所以不惜反復，說如有虛假，是鬼是神，都逃不過子野的耳朵和離婁的眼睛。最后兩句是再次呼告： 希望得到朋友的信任和理解。

? ? ? ? 對這首詩有人認為是偽作，但理由尚不足。在“雪讒”上亦有分岐，有的認為是刺楊貴妃的；有的認為是為其妻“會稽愚婦”而作，或為要娶宗氏引起的非議而作。這些都可再研究?！按虠钫f”是可取的，但不是唯一的，因為這詩是他積數(shù)十年的遭際，懷才不遇，當然主要指斥的是來自權貴們的讒毀，可能有同列，也可能兼答一般人的誤會。所以我們應當會意而不可細究?？赡芤驗樯鲜鲋T因，這首詩過去多被忽視，然依今之見，“李白雖自少年時代即已開始詩歌創(chuàng)作，然以此作為不朽之事業(yè)，實自此期始?！?/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