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與人生》

徐志摩

風，雨，山岳的震怒：

猛進，猛進！

顯你們的猖獗，暴烈，威武，

霹靂是你們的酣嗷，

雷震是你們的軍鼓——

萬丈的峰巒在洶涌的戰(zhàn)陣里

失色，動搖，顛播；

猛進，猛進！

這黑沉沉的下界，是你們的俘虜！

壯觀！ 仿佛是跳出了人生的關(guān)塞，

憑著智慧的明輝，回看

這偉大的悲慘的趣劇，在時空

無際的舞臺上，更番的演著——

我駐足在岱岳的頂巔，

在陽光朗照著的頂巔，俯看山腰里

蜂起的云潮斂著，疊著，漸緩的

淹沒了眼下的青巒與幽壑：

霎時的開始了，駭人的工作。



風，雨，雷霆，山岳的震怒——

猛進，猛進！

矯捷的，猛烈的： 吼著，打擊著，咆哮著；

烈情的火焰，在層云中狂竄：

戀愛，嫉妒，咒詛，嘲諷，報復，犧牲，煩悶，

瘋?cè)频奶?，追著，嗥著，咬著?br>
毒蟒似的絞著，翻著，掃著，舐著——

猛進，猛進！

狂風，暴雨，電閃，雷霆：

烈情與人生！



靜了，靜了——

不見了晦盲的云羅與霧錮，

只有輕紗似的浮漚，在透明的晴空，

冉冉的飛升，冉冉的翳隱，

像是白羽的安琪，捷報天庭。



靜了，靜了——

眼前消失了戰(zhàn)陣的幻景，

回復了幽谷與岡巒與森林，

青蔥，凝靜，芳馨，像一個浴罷的處女，

忸怩的無言，默默的自憐。



變幻的自然，變幻的人生，

瞬息的轉(zhuǎn)變，暴烈與和平，

劌心的慘劇與怡神的寧靜——

誰是主，誰是賓，誰幻復誰真？

莫非是造化兒的詼諧與游戲，

恣意的反復著涕淚與歡喜，

厄難與幸運，娛樂他的冷酷的心，

與我在云外看雷陣，一般的無情？



【賞析】 這首詩分別發(fā)表在1927年《小說月報》十五卷第2號和1925年2月5日 《晨報·文學旬刊》 第60號，曾收入初版本 《志摩的詩》。

詩人從整體上構(gòu)思出一個站在云外看雷陣的藝術(shù)天地，雖出人意料，卻又恰到好處，從而抒發(fā)了自己對于變幻之中的自然與人生的“誰幻復誰真” 的感慨。

詩人采用倒敘的形式，在第二節(jié)寫他駐足在岱岳的頂巔，頭頂之上陽光朗照，俯看山腰那峰起的云潮淹沒了眼下的青巒與幽壑，霎時便開始了駭人的工作。此情此景，他仿佛是跳出了人生的關(guān)塞，憑著智慧的明輝，回看那偉大的悲慘的趣劇在時空的舞臺上輪番出演。于是，詩的第一節(jié)，在詩人眼前出現(xiàn)了壯觀的景象：風狂雨驟，雷霆萬鈞，山岳震怒了，詩人也咆哮了！詩的第三節(jié)，詩人抒發(fā)了自己炙熱的情感，他那烈情似層云中狂竄的火焰，又似嗥咬的瘋?cè)?，絞舐的毒蟒，這種寫法，真像是郭沫若那《天狗》 式的狂飆突起的姿態(tài)。

接下去，第四、五兩節(jié)，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的是，靜了，靜了，不見晦盲的云羅與霧錮，只有輕紗似的浮漚在透明的晴空冉冉地飛升，冉冉地翳隱，像是白羽的安琪兒捷報天庭。再接下去，靜了，靜了，眼光消失了戰(zhàn)陣的幻景，回復了幽谷、岡巒與森林，青蔥、凝靜、芳馨，像一個浴罷的處女，忸怩的無言，默默的自憐。這又多么像郭沫若《女神之再生》 中大戰(zhàn)方休、太陽新造的情景！ 多么像《鳳凰涅槃》中鳳凰更生后世界的新鮮、凈朗、華美、芬芳、歡樂、和諧的一片光明。詩人在最后一節(jié)發(fā)出了最后的感慨： “變幻的自然，變幻的人生”，“誰是主，誰是賓，誰幻復誰真？”“莫非是造化兒的詼諧與游戲，恣意的反復著涕淚與歡喜，厄難與幸運，娛樂他的冷酷的心，與我在云外看雷陣，一般的無情？”這種情感的盡情抒發(fā)，分明是浪漫主義！全詩一改徐志摩多數(shù)詩篇的風貌，看不見纖細，沒有了柔弱，人們只見詩人站在云層上看雷陣，氣勢還真顯得奔放、博大、恢宏、雄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