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獻公未第時，鄉(xiāng)之戶家陳氏，延之教子。其母歲與新履。公鄉(xiāng)薦，陳厚贐其行。隨以家貧，而用告乏，復(fù)贐之亦然。陳乃赍行囊送入京，一舉及第，仕浸顯。
陳之子后因人命事系獄。或曰：“爾家昔作館趙秀才，今顯宦于朝，可以為援?！标惸酥\諸婦。婦曰：“翁當(dāng)親行，我仍制履送之?！蔽讨零?，閽人不為通。翁俟朝回，揖于馬前。公命之入，即送其履。公持而入，良久，乃濯足穿以出。叩其來意，翁言其故。公曰：“且留書院?！苯?jīng)旬余，不容所言。乃申之，唯唯而已。月余告歸，公曰：“且寬心?！眱砷喸?，公以翁家聞示之，其子已貸命矣。公但使親仆至衢， 日送飯獄中。主者聞之，得從末減。衢士至今言之。
趙清獻，衢州人，名抃，字閱道，清獻是他的謚號。他在北宋仁宗、神宗朝作官，歷任朝官與地方知州，官至參知政事、太子少保。為政清簡，在當(dāng)時有“鐵面御史”之譽。作者盛如梓為元代人，與趙清獻同鄉(xiāng)，這個故事是作者根據(jù)鄉(xiāng)里士人傳聞的有關(guān)趙清獻的一則佚事而寫，講的是“鐵面御史”并不“鐵面”的情況。
小說分作兩部分，第一部分講趙清獻及第之前在鄉(xiāng)里陳氏家里作教書先生，很得陳翁照顧。作者舉出兩例事來說明陳氏對其的厚待：一件是陳妻“歲與新履”,說明趙清獻館于陳家非止一年，雙方相處甚洽。另一件是趙清獻受到“鄉(xiāng)薦”入京赴試時，陳“厚贐其行”,資助他赴京趕考。當(dāng)盤纏“告乏”時，又“復(fù)贐之亦然”,并派人“赍行囊送入京”。趙清獻在陳翁的接濟下，“一舉入第”,仕進后官位日漸顯赫。作者在這段先介紹陳翁對趙清獻的厚恩，為下段趙清獻報答陳翁作出交待。
第二部分，作者先用一句話講出事出之因：“陳之子后因人命事系獄?！比缓笾v陳氏家中為了兒子走趙清獻門路的情形。有人提醒陳翁，過去在家作館的趙秀才“今顯宦于朝，可以為援?！庇谑顷愇膛c妻子商量。妻子讓陳翁親自去京，而她“仍制履送之”。雖然用一“仍”字表示送履之事，意義卻與以前送履大不相同，救子求情的心意都寄托在這履上了。而這時的趙清獻，已是“顯宦”,陳翁尋到京城府上，守門人還不予通報。“翁俟朝回，揖于馬前”,才得以相見。進府以后，陳翁別話不說，“即送其履”,將凝聚著全部希望和代表著以往情義的“履”首先送上，要說的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了。對于這一意味深長的表示，趙清獻是“持而入，良久，乃濯足穿以出?！币粋€“持”字，以及“濯足穿以出”,表現(xiàn)了趙清獻對這番情義的領(lǐng)受、恭敬、不忘舊恩的態(tài)度。“良久”則表明他對陳翁來意的忖度、考慮。寫法上虛實得當(dāng)，雙方的談話作者用筆極為精簡，只用了八個字“叩其來意，翁言其故。”隨即帶過，然后著力描寫趙清獻對于此事的措置。對于陳翁，他安排在書房暫且留住，過了十多天，仍不給陳翁求情的機會，陳翁一提起此事，他就含糊地應(yīng)承過去。這樣過了一個多月，陳翁心中惦記，又不得其解，要求告歸。趙清獻卻讓他“且寬心”。過了兩個月，趙清獻把陳翁家信拿來給他看，“其子已貸命矣”。免除了死罪。原來趙清獻只是派親從到衢州家鄉(xiāng)，每天往獄中給陳氏子送飯。執(zhí)法官聽到這件事，按此罪最輕的處罰條款發(fā)落了。
這篇小說通過一件軼事突出地勾畫了趙清獻的人物形象，給人印象深刻。無疑，陳翁找上門來替犯罪之子求情，對于以“鐵面御史”稱譽于朝的清官來說，是一項難處之事：拂袖不管，有忘恩負(fù)義之誹；報恩疏情，有干預(yù)司法之嫌。趙清獻卻利用自己在朝“顯宦”的特殊身份，巧妙地對下屬判案施加了影響，卻又不露痕跡，可見其對官場人情深諳其道，手法極高，難怪乎“仕浸顯”。然而趙清獻畢竟是清官，不愧“鐵面”之譽。并沒有往家鄉(xiāng)下級施加壓力，作為封建時代的一員顯官，確也為之不易了。
小說的藝術(shù)水平很高，語言極精練，而意蘊豐涵。如陳翁和妻子商量進京求情，其妻只一句話：“翁當(dāng)親行，我仍制履送之。”其心理情狀，所思所想猶若在目。又如“經(jīng)旬余，不容所言。乃申之，唯唯而已。月余告歸?！币欢?，僅十八字，將陳翁憂心牽掛，坐臥不安，既要求情，又被對方官位、態(tài)度拘局不得暢申所言的情態(tài)，乃至拖延月余不得已告歸的心理，和趙清獻辦事嚴(yán)謹(jǐn)有略的心機態(tài)度刻畫得很傳神。情節(jié)安排上也很見作者匠心，趙清獻聽了陳翁來京目的，只是讓其“且留書院”。一待數(shù)旬，不露聲色；讓讀者也似陳翁一般摸不著頭腦，不知所解。直到陳翁之子貸命的消息傳來，才最后揭示出趙清獻所用之計，解開謎團，這種運用懸念的藝術(shù)手法，增強了小說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