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鑄《減字浣溪沙》賀 鑄

賀 鑄

秋水斜陽演漾金^①。遠山隱隱隔平林。幾家村落幾聲砧。記得西樓凝醉眼^②，昔年風物似如今。只無人與共登臨。

注釋 ①演漾：蕩漾。②西樓：蘇州觀風樓。

鑒賞 這是一首登樓懷人之作。鐘振振在校注《東山詞》時認為本詞應(yīng)當作于徽宗大觀二年(1108)以后，是作者晚年寫于蘇州的悼亡之詞。賀鑄在他的詞作《半死桐》(重過閶門萬事非)中曾抒發(fā)了他夫妻二人同到蘇州卻不能同歸的遺憾，并用“頭白鴛鴦失伴飛”來比喻自己老來孤棲的凄楚境況，本詞題材主旨與之比較接近，可以互相參看。

整個上片，詞人揮動彩筆，為我們勾勒了一幅有聲有色的秋意圖，其妙處在于景物疏密、遠近安排得錯落有致：遠處的山峰在一片平展的樹林的掩映下若隱若現(xiàn)，稍近處幾個村落散見于川原上，依偎在林木與秋水的懷抱中，使遠望近觀皆有可賞之景。再加上一輪紅日斜掛天穹，給世界染上了一層燦然金光；清爽的空氣中不時傳來的砧杵之聲，又使絢爛的傍晚多了幾分蒼茫。面對如此勝景，能有幾人不覺心胸開闊，興味盎然！當年的賀鑄登臨時不也曾醉眼凝望，陶然如癡嗎？ 而如今，風物如昔，當他再度憑欄遠眺時，內(nèi)心卻泛著一絲酸楚和寂寞，原因何在？“只無人與共登臨”一句道出關(guān)鍵。清人陳廷焯稱贊賀鑄另外兩首《浣溪沙》詞結(jié)句之妙，曾有語云：“賀老小詞，工于結(jié)句，往往有通首渲染，至結(jié)處一筆叫醒，遂使全篇實處皆虛，最屬勝境。”(《白雨齋詞話》)卷八)本詞亦然。在前面諸句的渲染下，以“無人與共”四字，看似輕描淡寫卻又那么真切地把詞人登樓懷人時的孤獨凄楚表現(xiàn)出來，內(nèi)中余味，只有把整首詞通讀之后，才能細品出來。

詞人在上片為我們勾勒了觀風樓前的美麗景色，屬實寫。下片提到了伊人在旁的往昔之景，僅存在于詞人的記憶中，屬虛寫。二時景色沒什么不同，無論人事如何變換，這看似無情的山川始終顏色不改。它們安處于大地之上，閱盡人間的悲歡離合，恰似世事永恒的見證，好比那見證石頭城繁華滄桑的“淮水東邊舊時月”，又如那二十四橋旁年年花開的紅藥。也許正是因為它們的這份“堅守”，古典文學中才會有那么多物是人非的感慨。

再讀這首詞，想賀鑄對伊人的那份經(jīng)久不變的癡情，都應(yīng)融入觀風樓前的山水斜陽和一片蒼茫的暮色中了。(張艷秋)

集評 清《陳廷焯：“(‘幾家’句)只七字，勝人數(shù)百句……(下闋)純用虛字酌句，奇絕橫絕?？傆晒P力振得住?！?《云韶集》卷三)

清《陳廷焯：“(下闋)只用數(shù)虛字盤旋唱嘆，而情事畢現(xiàn)，神乎技矣！ 世第賞其‘梅子黃時雨’一章，尤是耳食之見?！?《白雨齋詞話》卷一)

減字浣溪沙

賀 鑄

樓角初銷一縷霞^①。淡黃楊柳暗棲鴉^②。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捻粉香歸洞戶^③，更垂簾幕護窗紗^④。東風寒似夜來些^⑤。

仕女圖 【宋】 劉松年 中國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注釋 ①樓角：指高樓的檐角。銷：消失。②“淡黃”句：暗用《玉臺新詠》卷一五《陽叛兒》“楊柳可藏烏”之句。③捻(niǎn)：用手指搓。洞戶：指幽深的內(nèi)室。④更：又。⑤“東風”句：意為東風吹寒，勝過昨日。似，相當于“于”。夜來，昨日。些(suò)，句末語氣詞，是古代楚地的方言。

鑒賞 本詞“全篇寫景，無句不美”(唐圭璋《唐宋詞簡釋》)，“句句綺麗，字字清新”(明楊慎《詞品》卷四)。主要寫了一位佳人閑適、寧逸的閨房生活片段，言辭之中透露出詞人的憐愛之情。

上闋寫室外景色，描繪出一幅清麗淡雅的佳人月下摘花圖?！耙豢|”霞光斜掛“樓角”，詞人不急于描繪樓的全貌，而僅僅勾勒了樓房的一角，留下了足夠的空間讓讀者想象：夕陽西下，殘陽斜照，樓角熔金?！颁N”此處應(yīng)理解為“消失”，寫最后一縷霞光漸漸消失，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情景，與唐白居易《新春江次》“浦干潮未應(yīng)，堤濕凍初銷”一句中“銷”字用法相似?！暗S”一句，“寫景可謂造微入妙”(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被前人認為是本詞的精華所在?！暗S楊柳”說明楊柳剛抽葉不久，時為初春時節(jié)。嫩黃的楊柳枝葉間棲臥著烏鴉?！皸f”句著一“暗”字，既顯此處僻靜，又顯此時已入夜，與首句的霞光初斂相照應(yīng)?！皩懶铝鴹f，于余紅初消之中，有淡黃楊柳相應(yīng)，而淡黃楊柳之中，更有棲鴉相應(yīng)，境地極美”。(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此兩句色彩豐富艷麗，畫面給人以美感?！坝袢恕币痪涿枥L了佳人月下摘梅花的圖景，“寫新月，月下玉人，月下梅花，皆是美景，以景襯人，故月美花美，而人更美”(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下闋寫室內(nèi)情景。“洞戶”一詞表明“玉人”身居深閨?！胺巯恪敝复坊?，此處是以色彩和氣味代指物。年輕的佳人摘罷梅花，不免玩弄花枝，同時又面含微笑。末句“東風寒似夜來些”，寫初春季節(jié)，東風吹拂，仍覺寒氣侵人，猶如深夜一般。正因如此，佳人才“垂簾幕護窗紗”。而這個“護”是“護紗耶？護人耶？抑護所摘之花耶？”(清陳匪石《宋詞舉》)，如此寫法，不僅意味豐富，還透露出一種憐惜、愛護之情。

此詞寫一位佳人從傍晚到夜間的生活，言辭之間透露出詞人的憐惜之感，題材與“花間詞”頗為相近。晚唐溫庭筠有《菩薩蠻》詞：“小山重疊金明滅，鬢云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后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眱墒自~同是閨閣題材，也都從細微之處出發(fā)，刻畫精細。但與溫庭筠詞的華美、艷麗風格不同，本詞字里行間蘊藏的是清新婉麗的味道?？梢娰R鑄詞雖上承溫庭筠、李煜的風格，卻又能夠獨樹一幟。(劉錢妮)

集評 清《陳匪石：“此種小令，從唐樂府之七言絕句脫胎而來，全以比興出之。言景不言情，而情之所寄于言外得之，上也?！?《宋詞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