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貞良

都尉臺前起朔風，節(jié)旄空盡路西東。

不知別淚誰先落？同在河梁夕照中。

這是一首題畫詩。原畫描繪漢代李陵與蘇武在匈奴泣別的故事。因相傳為李陵所作的《贈蘇武》詩中有“攜手上河梁”一句，故名為《河梁泣別圖》。起初，李陵以五千士卒出擊匈奴，遇上敵人十萬大軍，奮勇作戰(zhàn)，直至箭盡糧絕，進退無路，乃被俘虜。而漢武帝輕信流言，誤殺其全家，使李陵心灰意冷，不復有歸漢之心。此后蘇武奉命出使匈奴，被扣留長達十九年，威武不屈，堅貞不移，歷盡艱危，方得歸還。李、蘇二人原系摯友。當蘇武歸國之際，李陵設(shè)宴送別，因顧影自悲，長歌當哭，蘇武亦為之淚下。他們的行事節(jié)操，固有分別，而生平遭遇，卻都是可歌可泣。二人相別的場面，更是令人感慨萬分，因而屢屢見于詩畫。

此詩前二句緊扣畫面，分寫雙方，抓住各自的特殊處境，也就寫出他們不同的心情。首句寫李陵?！岸嘉尽笔抢盍暝跐h朝所任官職騎都尉的省稱，在匈奴另有官職，特用此稱呼，隱括了他的坎坷人生?！八凤L”，是指北方邊境地帶的寒風。在畫面上，當是通過落葉、衣帶之類的飄舞來表現(xiàn)的。二人均在風中，何以在此專歸于“都尉”?因為朔風是北地苦寒環(huán)境的象征，而李陵將在這異族異鄉(xiāng)長留，直至終老。第二句寫蘇武?！肮?jié)”是使者所持的長桿信物，“旄”是節(jié)上裝飾品，用牦牛尾制成。蘇武滯留匈奴十九年，節(jié)上旄已落盡，始終不棄，并持之歸國。這是他苦難經(jīng)歷和堅貞意志的象征?！奥贰碑斒菣M貫畫面。此路本非為蘇武專設(shè)，而此處專屬蘇武，因為這是他的歸國之路，與李陵無緣。二句詩十四個字，不但交代了畫面的一部分內(nèi)容，而且將李、蘇生平大事與別時處境、心態(tài)，統(tǒng)括在內(nèi)，筆力雄健，舉重若輕。

畫面上的兩個人物，作相對泣別狀。故人之別，原是悲哀動情，何況此時一別，永無再見之日？生人作死別，原是無法忍受，何況彼此白頭，各自經(jīng)過了一段苦難的人生？復雜的心情，實是筆墨所不能描繪。“不知別淚誰先落”，將此不能描繪的復雜心情，化作一個疑問，以虛寫實，引人聯(lián)想，情味無窮。最后點出分別的具體地點：河上的橋梁，扣住畫題；又點出別時光景：夕陽西沉，暮色籠罩。前面一層層寫來，已將悲涼之情表現(xiàn)得十分沉重，此時再將空間展開，在此空間上涂滿暮色余暉，似乎天地間都彌漫了一片傷感的氣氛，好似天亦有情天已老！至此，畫面也交代完畢，那催人淚下的瞬間，長留在讀者心中。

題畫詩之難，在于既不能離開畫面，又不能拘泥于畫面，僅僅起一種說明作用。此詩對畫面的交代，完全服從于詩的需要，并以語言的暗示和概括作用，補充了畫的內(nèi)涵，可稱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