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殊

寒 食

涌金門外小瀛洲，寒食更風(fēng)流。紅船滿湖歌吹，花外有高樓。 晴日暖，淡云浮，恣嬉游。三千粉黛，十二闌干，一片云頭。

杭州西湖山明水秀，擅東南之勝，唐人已有“江南憶，最憶是杭州”之說。唐末五代經(jīng)濟重心南移，到北宋時這里已成了東南的大都會和游覽勝地。在歌詠杭州西湖的詩詞佳作中，這首寫寒食風(fēng)光的小令是別饒風(fēng)姿的妙品。
全詞鑄辭奇麗清婉而造境空靈，表現(xiàn)出較高的獨創(chuàng)性。涌金門為杭州城西門，“涌金門外”是西湖，詞中卻代稱以“小瀛洲”。“瀛洲”為海上神山之一。有山有水的勝地，用海上神山比之也正相合。而西湖之秀美又不似海山之壯浪，著一“小”字更貼切。下句的“風(fēng)流”一詞本常用于寫人，用寫湖山，則是暗將西湖比西子了?！叭碎g佳節(jié)唯寒食”(邵雍《春游》),作為游覽勝地更是別有景象，不同常日，故“寒食更風(fēng)流”?！案L(fēng)流”進一層，仍是籠統(tǒng)言之，三句以下才具體描寫，用語皆疏淡而有味。把游湖大船稱做“紅船”,與“風(fēng)流”“小瀛洲”配色相宜。厲鶚《湖船錄》引釋道原詩：“水口紅船是妾家”,則紅船或是妓船，故有“歌吹”?！盎ㄍ庥懈邩恰眲t用空間錯位的筆觸畫出坐落在湖畔山麓的畫樓。這是一個晴和的日子，湖上飄著一層柔曼的輕紗，過片“晴日暖，淡煙浮”就清妙地畫出這番景致。春花、紅船、畫樓、湖光、山色具焉，織成一幅美妙的圖畫，畫外還伴奏著簫管歌吹之音樂。沒有著意寫游人，卻深得“恣嬉游”的意趣。于此處下這三字，才覺真力彌滿，游春士女之眾可想而知。詞人卻并不鋪寫這種盛況，而采用了舉一反三、畫龍點睛的手法寫道：“三千粉黛，十二闌干”。以“粉黛”代美人，言外香風(fēng)滿湖。與“風(fēng)流”二字照應(yīng)。美人如此之多，則滿湖游眾之多更不待言?！瓣@干”與“高樓”照映，又包括湖上的亭閣，使人窺斑見豹。
結(jié)尾三句用了鼎足對形式，省去許多話，精整而凝煉。特別是析數(shù)法的運用很有趣味，“三千——十二——一片”,隨數(shù)目的遞減，景象漸由湖面移向天外，形象由繁多而漸次渾一，意境也逐漸高遠。而最后的“一片云頭”之句，頗含不盡之意?！毒S摩經(jīng)》云：“是身如浮云，須臾變滅?！崩畎住秾m中行樂詞》云：“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飛。”作者為釋氏門徒，又擅文詞，“浮云”之喻當爛熟于胸中。用于篇末作結(jié)，于寫足繁華熱鬧之后，著一冷語，遂使全篇頓添深意?！掇@詞選》對這結(jié)尾有一解會：“按宋之南渡，西湖號為銷金窩，一時繁華游冶之盛，有心者能不憂之？不謂物外緇流，已于冷眼中覷之?！闭f此詞有所諷諭，固然，但以為指南渡后事，則是誤解。僧揮乃北宋人，俗姓張，名揮，安州士人，因事出家，名仲殊。與蘇軾有交游，見《東坡志林》。陸游《老學(xué)庵筆記》謂其雅工于樂府詞，猶有不羈余習(xí)，卒于徽宗崇寧年間，距南渡為時尚遠。黃蓼園失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