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有壬

花香滿院，花陰滿地，夜靜月明風(fēng)細。南坡一室小如舟，都斂盡，山林清致?！　≈窈煱刖?，柴門不閉，好個暮春天氣。長安多少曉雞聲，管不到，江南春睡。

許有壬的這首小詞，以對其居所環(huán)境及其生活情致的描寫，表現(xiàn)其淡泊名利的人生態(tài)度，以小見大，境界高雅，堪稱小令中的精品。況周頤曾有評論：“許有壬《圭塘樂府》，元詞中上駟也?！肚邎@春》云：‘朔云邊雪，一聲寒角；平沙細草，幾點飛鴻’。以景勝也。《滿江紅》云：‘木落霜清，水底見金陵城郭’。以境勝也?！L安多少曉雞聲，管不到，江南春睡’。以意勝也”(《蕙風(fēng)詞話》)。

“花香滿院，花陰滿地，夜靜月明風(fēng)細”。詞一起首，就直入境界：這是一個靜謐的夜晚，只嗅得滿庭院的花香，只覺得踏著滿地的花陰，只覺得風(fēng)兒在如水的月華里細細地拂著。此三句，詞人分別從嗅覺(花香)、視覺(花陰)、聽覺(夜靜)、感覺(風(fēng)細)道出，使人不覺之中，已身臨詞人之庭院。

“南坡一室小如舟，都斂盡，山林清致”?！澳掀乱皇摇彼淖郑薪由衔?，點出是詞人之所居?！靶∪缰邸比?，一方面呼應(yīng)前面對庭院的外景描繪，(前面兩個“滿”字也都有“小”的含義在內(nèi))，一方面又開啟了下句新的內(nèi)涵：室小如舟，卻能將“山林清致”包容斂盡。以小屋作舟之喻，前人如蘇軾有“小屋如漁舟”(《寒食雨》)的詩句；“小如舟”而能“都斂盡，山林清致”之意，亦受東坡啟發(fā)。蘇軾《文與可畫筼筜谷偃竹記》載，文與可給東坡信，說要“擬將一段鵝溪絹，掃取寒梢萬尺長”。東坡開玩笑，說“竹長萬尺，當(dāng)用絹二百五十匹”，然后又將此事坐實，說：“世間亦有千尋竹，月落庭空影許長”。以小見大，以少總多，這是一個重要的美學(xué)命題。許有壬此句，不是談文學(xué)藝術(shù)，而是說自己的居室，由于具有江南園林的特質(zhì)，更因詞人情操高潔，胸中自有千林萬壑，因而自詡其斗室小屋能“都斂盡，山林清致”。一如文與可自詡其《筼筜谷偃竹》之畫卷，咫尺“而有萬尺之勢”。

上片重在寫景而景中有情，下片重在寫情而情中有景：“竹簾半卷，柴門不閉，好個暮春天氣”。此三句承上片對自己如舟斗室的外在描寫，進一步深入到居室主人的生活及其情操。居室主人的生活自然是有許多可描寫處，然而詞人卻只選擇了“竹簾半卷，柴門不閉”這個典型細節(jié)，給人一種蕭閑散淡、悠游自得之感，與陶潛之“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shè)而常關(guān)”有異曲同工之妙?！昂脗€暮春天氣”一句極有趣味：它不僅補足了全詞節(jié)令的交待，而且，由于是以主人公自語的口氣出現(xiàn)，遂使人物出現(xiàn)，從而以點睛式的筆法，進一步揭示了詞人的內(nèi)心世界。

前面，詞人之筆，由庭院而居室、由“花香”、“花陰”之庭院步入，走過“不閉”的柴門、“半卷”的竹簾，自然進入主人公的居室了：“長安多少曉雞聲，管不到，江南春睡”，結(jié)句由前面層層鋪墊而出，反過來，又使全詞的景致描繪進一步點染上恬淡的情致。意趣高潔，令人玩味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