螞蟻為冬季儲存食物，它將自己搜集到的食物原封不動地儲存起來，麥粒仍是麥粒，糖渣仍是糖渣。螞蟻在這方面所做的全部工作，是搜集它遇到的可吃的東西，并把它們平鋪在它的窩內(nèi)，或者一層層地堆砌起來，或者用我也不知道的什么方式儲存起來。

小時候，我曾目睹一件奇事。那是在一場大雨之后，當時我看見一群螞蟻正把它們窩里儲存的東西運出來，平攤在陽光下。它們一定是發(fā)現(xiàn)這些食物被滲進去的雨水打濕了。螞蟻的庫存物并不總是零零碎碎的各種可食之物，有時也可能碰上體積碩大的獵獲物，它們把這大家伙照原樣保存。它們給它挖一個可容得下它的特別儲存庫。有一天我曾親眼目睹這一情景。那天，我坐在鄉(xiāng)間醫(yī)院的一間屋子前；我的小弟弟病了。我形影不離地陪伴著他——他應享有真主的慈悲與喜悅！——在那兒，我發(fā)現(xiàn)前面的花圃里有一只大螞蟻正在和一只昆蟲搏斗，雙方爭得不可開交。螞蟻咬了對方一口，正好咬在對方的腦門子上，我眼看著那蟲子的身子就僵直不動了。螞蟻這時稍微向后退了退，在距昆蟲不遠的地方刨起坑來，眨眼的工夫就完成了。它再次爬到它的獵獲物身邊，將其拽到洞穴處。啊，真是令人驚奇！它開始急匆匆地丈量起昆蟲的長度和高度來。它在昆蟲前后左右爬著，又爬到昆蟲的身上，然后獨自進到那洞穴里。大概是發(fā)現(xiàn)洞穴挖小了，容不下獵獲物的身子。于是又重新挖起來，將其擴大些。它再次進行丈量。當它認為滿意時，便開始拉扯它的捕獲物，直到將其拖入囚室，然后又用挖出來的土填那個洞穴，直到將洞口封住，它才離開，去做同樣的事。

這就是螞蟻和它在儲藏食物時的所作所為。它在聚集食物方面確是一位高手。但它并不把這些東西作絲毫的改變。蜜蜂則是另一回事，它一吸吮到花朵的醇釀，便依靠自己的內(nèi)部工廠，在蜂房里將它們加工成蜜。

人類按螞蟻的方式和蜜蜂的方式匯聚自己的科學知識，有時以這樣方式，有時以那種方式。在這兩種方式中顯示出各民族不同，和各個時代的相異。有的民族，或某個時代，可能被聚集的儲存活動所控制。當某個人想享用一點儲存在他辛勞生活中的知識時，他就從儲藏室中提出自己想要的東西，利用它們服務，而那些東西仍保持著他見到它們和儲存它們時的老樣子。不過，與此同時，我們也可能看到另外一個民族和另外一個時代，除非讓聚集的物質(zhì)在他們中變?yōu)橐环N新創(chuàng)造，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由于這種創(chuàng)造，人類前進著。他也許看到過聚集活動在兩種情況下共同參與的。但是當普通人停留在第一種狀態(tài)下時，創(chuàng)造者則跨越向前，進入另一個階段，這一活動在第二種狀態(tài)下建立其上的螞蟻和蜜蜂二者都在聚集它們的物品，但螞蟻是原封不動地聚集它們，而蜜蜂是讓其聚集到的東西變成一種新事物。

我在談到這一點時將加快點步伐，我想把我將要詳加解釋的事情用一句話來概括。我為什么要匆匆忙忙地在闡明前提前提到結論呢？我的回答是： 為了切斷那些缺少耐性的讀者的逃路——這類讀者只滿足于一篇文章的一段或兩段。那么就讓他在逃走前帶著些思想吧。這思想也許會激起他的不安和引起他的關注。因此我說： 埃及已經(jīng)越過了她的現(xiàn)代復興的初始階段，從最初開始到今天已過了180年。埃及開始復興要早于俄國約三分之一世紀，但埃及在大約180年的復興期間，并未達到足以讓她創(chuàng)造和增加新物的程度，就像有些開局比她晚的民族所做的那樣。理由何在呢？這可能有好多理由，但其中之一——占有理由之首的是，埃及已選擇了——在絕大多數(shù)情況下——螞蟻的方法。她很少像蜜蜂那樣行事，如果她擁有了她想擁有的知識和藝術的儲藏庫，但這些儲藏庫充滿了別的正在復興的民族創(chuàng)造的事物。不過為了公道起見，在這里我們應該說，事情并不是非此即彼——要么只是螞蟻的方式，要么只是蜜蜂的方式。因為同一個人也可能將部分螞蟻方式同部分蜜蜂方式集于一身。像這樣兩種方式的集合，我們看，已經(jīng)在埃及現(xiàn)代復興的某些杰出人物身上實現(xiàn)了。不過，如果我們想對我們長達180年的生活進程的大部分作一判斷的話，那我們就要說，它們是螞蟻的那種搜集和儲藏的方式。

來！讓我們一起做一次迅速的回顧，看看歷史上見到的最強有力的文化復興運動的幾個例子。讓我們看看它們是走的哪條路，從而表現(xiàn)出創(chuàng)造性。我們將發(fā)現(xiàn)，它們在發(fā)展歷程上全都十分相似：“螞蟻式”的步履把它們和世界達到的原則真理聚在一起，接著就是“蜜蜂式”的步子，具有天賦才能的人們在這一過程中吸取著被匯聚的知識的蜜汁，不是為了照原樣儲存在他們的記憶里，而是在他們的天才加工場里將其轉變?yōu)橐环N新的創(chuàng)造。不過，在衰落和停滯階段，研究者們死記硬背他們遇到的前人留下的遺產(chǎn)，以便在不同的場合“背誦”，于是將那些東西倒騰出來了，像木乃伊從棺槨中抬出來去博物館展出一般。

讓我們把穆斯林歷史上那一洶涌的文化浪潮作為我們的第一個例子。伊斯蘭教剛出現(xiàn)一個多世紀，學者們正忙于——基本上——語言及與之相聯(lián)系的語法、例證等問題，直到那個從其他民族源泉中搜求匯聚的運動開始，我指的是從希臘語、波斯語和印地語中進行翻譯的那一運動。這個翻譯運動經(jīng)歷了兩個階段： 在第一個階段，翻譯家們是各行其是的，一切全靠各自的興趣，國家與他們無關。但在第二個階段，國家的作用就很大了。哈里發(fā)馬蒙建立了所謂的“智慧館”，這里云集了從事譯述的人才，他們都受到哈里發(fā)馬蒙的關照。這樣做的結果是，研究者手中擁有了這些譯本；亞里士多德大部分著作，新柏拉圖主義文章，注釋家寫下的柏拉圖對話錄部分內(nèi)容，加利諾斯的大部分著作，加利諾斯之外的人寫的部分醫(yī)學著作，此外還有各種學科的著作，其中有伊格利德斯的書，艾爾葉米德斯的書，等等。公元九世紀(伊斯蘭歷第三世紀)剛近尾聲，阿拉伯語就發(fā)現(xiàn)了其他文化中前人所創(chuàng)造的優(yōu)秀產(chǎn)品。你可以想象自己正步入巴格達的智慧館，你看到一大批翻譯家正埋首于他們的稿頁上，把某種文字譯成阿拉伯文。在這些人中有三位出自同一家族，他們是： 阿布·宰德·哈尼納·伊本·伊斯哈格，他的兒子伊斯哈格和他的外甥吉諾斯。在你看到這些人翻譯他們正在翻譯的東西時，你是否不得不立即想到，你看到的事情正是像螞蟻聚集和儲存那樣努力？那些被譯為阿拉伯語的東西，絕不會成為阿拉伯文化。但是，那將讓它們成為阿拉伯文化的另一些人，遇到這些譯本，從而吸取其中的蜜汁，然后從他們吸取的東西中推出一種新創(chuàng)造的人，就是我們今天所指的人。如果說我們談論阿拉伯遺產(chǎn)，那么他們就是這一遺產(chǎn)的光耀和尊榮的頂峰。

讓你同阿拉伯歷史一道轉向公元十世紀(即伊斯蘭教歷四世紀)，留意你在書庫里正好碰到的東西。——這些書的主人曾生活在那個時代，然后你看看其中的內(nèi)容，你會看到花是怎樣轉化成蜜的。你讀讀——例如——艾布·哈雅·陶希迪的著作，你就會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立于一種新的阿拉伯思想面前，它與他的阿拉伯前人那里的思想并不相似，也與譯為阿拉伯文的希臘著作完全不同。這些新的情味并不局限于一兩個人，而是曠日持久的整整一個時代的全面印記，不論在阿拉伯東方，還是在阿拉伯西方，全都一樣。在那一漫長的歷史時期里，一些名字像璀璨的星辰熠熠發(fā)光： 在哲學家中如法拉比，伊本·西那、伊本·路什德；在哲理詩人中如阿布·阿拉；在批評家中如阿卜杜勒·卡西爾·朱爾加尼；在數(shù)學、天文、化學、醫(yī)學的許多學者，以及思想和文學各個領域的其他名人。

讓我們轉向光輝的文化復興的第二個例子，它就是被稱作“一次新生”的歐洲復興中的例子。在這里，第一個階段也跟螞蟻搜集儲存食物時的行事方式一樣，直到時間來到，歐洲在中世紀末期不斷聚斂人類最重要的精神產(chǎn)品，希臘文化中的，羅馬文化中的，阿拉伯文化中的，歐洲把這一切都翻譯過去了，一個傳播圈開始不斷擴大，直到傳入修道院和大學中的研究家的手中，傳到文學藝術家手中。于是蜜蜂釀蜜的工序開始了，結果世界面對著一種新的精神，一個新的理智。這個“新”沒有局限在學者伽利略、哥白尼等圈子內(nèi)，也沒有局限在藝術家如拉斐爾、米開朗基羅、達·芬奇的圈子內(nèi)，也沒有局限于文學家、詩人如莎士比亞等的圈子內(nèi)。相反，這個“新”包括了生活的精神本身，用一切新事物支配了人們中的奇特的快樂，像兒童的快樂。于是旅行家飄蕩在無名海洋和遙遠的大地，攀登高山——這些高山原本是擔驚受怕和造成恐懼的根源。在整個生活中彌漫著一種冒險精神、探幽揭秘氣氛。由于這一切，世界進入了一個新時期： 科學、探索、文學、藝術、重視人——那個大地承載、天空蔭庇的人，而不是那個抱殘守缺、易于滿足的苦行者。

說到這里，正好提一提塞萬提斯和他的巨著《堂吉訶德》。我們在這本書前駐足是很有必要的，就像強有力的警鐘一樣重要。如果一個人沉睡了一年，他需要覺醒。堂吉訶德以為風車是敵對的騎士，于是大戰(zhàn)風車；他把羊群當成突襲的敵軍，于是與之展開激戰(zhàn)，——這些并不是《堂吉訶德》中的一切。不！在理解這本書時，還有對那些在文化上死氣沉沉地活著——像我們今天活著一樣——的人更深刻、更具影響的東西。

那位堂吉訶德先生讀了前人關于騎士生活的書，并把讀過的東西絲毫不變地記背下來，沒有往里面增加什么。爾后，他照著他的榜樣描繪自己人生的圖畫。因此，他就像一只大螞蟻，落到一份大獵物上，于是將其儲存起來，作為冬天某日的美餐。他就像那只我對你談到過的、我看見過的螞蟻。當那只螞蟻把一只和它相比體態(tài)碩大的昆蟲咬僵后，它挖洞將其埋入。如果堂吉訶德在他那個時代之前的某一時代做那些事，——那時候騎士的生活是盡人皆知的，是受尊敬的，——那他做的事情就沒什么引人注意的地方。一個生活在騎士時代的騎士有什么可引人注目的呢？但是，騎士時代已經(jīng)一去不復返了，世界已進入一個新時代，——我們提到的歐洲復興時代，這時出現(xiàn)了堂吉訶德，他不和人們一起呼吸新鮮空氣，而是呼吸儲存在他讀過的那些關于一個舊時代的書本扉頁間的空氣。如果說別的人是血肉之軀，那么他卻是個由庫存的詞匯構成的人，他的血液回自墨水瓶。你是否認為《堂吉訶德》是一個已經(jīng)出現(xiàn)過并已經(jīng)隱沒了的人類奇跡？仔細觀察一個你周圍的事物和周圍的人，你會發(fā)現(xiàn)有成百上千和他一個類型的人，他們正拖著故紙的身軀、墨汁的血液，裝滿前人言詞的大腦蹣跚地行走在大地上，不是為了讓這些言詞成為啟迪新事物的源泉，而是為了讓它們成為他們生活的另一個星球，仿佛在我們和這些言詞的主人之間沒有隔過數(shù)百年。

我們，在經(jīng)歷過180年之后，——自向歐洲打開大門之后，由于這一開放，我們的現(xiàn)代復興開始了，倘若我們除去我們在這一時期生產(chǎn)的極少極少的部分，那我們定會看到，我們的生產(chǎn)很像螞蟻窩里的一件東西。這一生產(chǎn)可以歸結為這樣一種方式：“我們的前人是這樣說的，西方人關于我們的前人和我們同代人是那樣說的?！蔽覀?nèi)匀蝗绱?。甚至在音樂和詩歌上，這兩種事物如果不是從音樂家和詩人的內(nèi)心深處迸發(fā)出來，那它們就什么也不是。我要說，我們甚至在這一領域，仍然處在兩個人中間；一個說： 正如我們前人對它的理解，藝術應該是這樣的；另一個說： 正如西方人對它的理解，藝術應該是這樣的。我就不必說我們在思想、科學、組織、文學等不同領域所持的態(tài)度了。十分清楚，我們在所有這些方面，都被局限在我們提到的那種方式的框子內(nèi)。這即是： 一個聲音用前人所掌握的東西呼喚著，另一個聲音用西方占統(tǒng)治地位的東西呼應著！對我們來說，還沒有熔鑄出一種觀點呢。

我們認真聽取我們前人說過的話和西方人對我們前人及至同代人說過的話，這并沒有什么壞處；相反，對想讓我們的復興立得直走得正的人來說，這是一件絕對必須的事情。但是真正有害的是，我們對這一兩個來源都持螞蟻在聚集和儲藏中所持的那種態(tài)度，并以此為滿足。因為在這之后，還有蜜蜂在同化和轉化上的作用。讓我們有機會說。

這是我們的本，就在我們的右手上。應該在它的基礎上進行清算。對我們來說，這一清算在大量的文學創(chuàng)作上，在少量的藝術中，已經(jīng)真正實現(xiàn)。但是在思想領域的許多方面，無論是多是少都沒有實現(xiàn)，——真主?。≈挥袔椎谓獠涣诵▲B干渴的水！

(伊宏　譯)

【賞析】

在本篇散文中，作者懷著對祖國深深的愛意，以螞蟻與蜜蜂作為比喻，深入思考了埃及在近百年的發(fā)展中所面臨的問題，并明確指出應對方法。全文語句流暢，邏輯嚴謹，論述層層深入，論據(jù)充分有力，體現(xiàn)出作者駕馭語言的能力和縝密的思維能力。

文章開篇，作者描述了螞蟻與蜜蜂的不同的食物儲藏方式。螞蟻在為冬季儲藏食物時，會將食物原封不動地儲藏起來，“麥粒仍是麥粒，糖渣仍是糖渣”，對那些體積碩大的食物，它會挖一個可容得下的特別的儲存庫完整處理，而不會將其分解；蜜蜂則是將花粉吸入體內(nèi)，通過轉化，變成蜂蜜或蜂王漿加以儲存。因此對于螞蟻來說，堆積食物是它的主要特征；蜜蜂的主要特征是將食物加工轉化。在了解兩種小蟲不同的食物儲藏方式之后，作者運用類比手法將人類匯聚科學知識的方式與之進行比較： 人們對知識的獲得有時像螞蟻一樣堆積，有時則像蜜蜂一樣轉化。知識經(jīng)過這樣的堆積和轉化之后，便推動人類走向進步。

接著作者提出了自己的觀點： 埃及從復興至今，之所以沒有達到應有的輝煌，而顯示出停滯不前的狀態(tài)，主要原因就是埃及在對待知識的態(tài)度上更多地選擇了螞蟻的而不是蜜蜂的方式。埃及只是將知識和藝術儲藏起來，卻很少對其進行有效加工和利用。埃及想取得進步，必須通過“螞蟻式”將真理聚集到一起，再以“蜜蜂式”進行新的創(chuàng)造。歷史上幾次著名的文藝復興運動在發(fā)展的歷程上都與此極為相似，就是以“螞蟻式”的積累把真理聚在一起，接著又以“蜜蜂式”的創(chuàng)新使知識在他們天才的加工廠里轉變?yōu)橐环N新的創(chuàng)造。

這從兩個例子中得到證明，其一是影響整個穆斯林歷史的翻譯運動。在運動的第一階段，翻譯家們將各個學科領域的書籍從希臘語、波斯語、印地語等各國文字翻譯成阿拉伯語。他們所做的工作就是像螞蟻一樣，努力地聚起大批的知識及其載體。但這些知識依然不能被稱作阿拉伯文化。這一階段就是作者所說的螞蟻階段。然后，由另一些阿拉伯人從這些譯本中吸取蜜汁，推動一種新的創(chuàng)造，這部分人是阿拉伯文化的締造者，是“這一遺產(chǎn)的光耀和尊榮的頂峰”，他們的工作屬于蜜蜂的階段。

第二個例子是歐洲的文藝復興。同樣也是從螞蟻式的搜集開始，大量的各國文化精品匯聚到當時歐洲精英手中，經(jīng)過翻譯，釀蜜的過程就開始了，新的思想形成了新的精神世界，于是世界歷史進入了一個新時期。在這里，只有“螞蟻式”的搜集是遠遠不夠的。正如那位可愛可笑的堂吉訶德，他搜集了足夠多的騎士資料，卻不懂在變化了的時代中加以轉化，只知生吞活剝，演出了一連串的鬧劇。

最后，作者再一次強調(diào)了埃及面臨的問題以及解決的辦法。如果還是一味地照搬西方和前人的知識和觀念，并因此而滿足，那么埃及永遠只能坐擁文明的寶藏而不能為我所用。只有在此基礎上通過加工轉化，真正建立現(xiàn)代埃及自有的文明，才能最終推動埃及向前發(fā)展。作者呼吁在思想領域中的更新與創(chuàng)造，以期熔鑄出埃及的新文化、新聲音、新觀點。

(王　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