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

余幼住葵巷，見乞兒索錢者，身佩一布袋兩竹筒，袋貯蝦蟆九個，筒貯紅白兩種蟻約千許，到店市柜上，演其法畢，索錢三文即去。一名“蝦蟆教書”,其法設(shè)一小木椅，大者自袋躍出坐其上，八小者亦躍出環(huán)伺之，寂然無聲。乞人喝曰：“教書！”大者應(yīng)聲曰：“閣閣！”群皆應(yīng)曰：“閣閣！”自此連曰：“閣閣”,幾聒人耳。乞人曰：“止！”當即絕聲。一名“螞蟻擺陣”,其法張紅白二旗，各長尺許，乞人傾其筒，紅白蟻亂走柜上。乞人扇以紅旗曰：“歸隊！”紅蟻排作一行；乞人扇以白旗曰：“歸隊！”白蟻排之作一行；乞人又以兩旗互扇喝曰：“穿陣走！”紅白蟻遂穿雜而行，左旋右轉(zhuǎn)，行不亂步。行數(shù)匝，以筒接之，仍蠕蠕然各入筒矣。蝦蟆螻蟻，至微至蠢之蟲，不知作何教法！

〔選自《新齊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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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蟆教書蟻排陣》就為我們講述了這樣的一個雋永多趣的小故事。一個乞丐，不知用什么方法，居然訓(xùn)練出九只蝦蟆作“教書”狀；又訓(xùn)練出紅白兩群螞蟻演練“陣法”,實是聞所未聞，令人稱奇。
這篇記事性作品，它的最主要的特點可以概括為二：結(jié)構(gòu)布局的干凈利落和敘述描寫的精微細致。
文章對結(jié)構(gòu)布局的安排極具匠心，凝煉緊湊，無一冗筆。作品一開始，沒有任何冗言贅句，不用任何虛飾過渡，就直接道出所寫內(nèi)容，顯得頗為直白簡煉。概括介紹是完全必要的，不然下文便無從說起；但即此也已經(jīng)足夠，因為是概括介紹，多說也無必要。真所謂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
接下來便是詳細地分別介紹蝦蟆教書是怎么回事，螞蟻又是如何擺陣。作者寫來看似文字豐腴，下筆工細，實際也是很珍惜筆墨的，并無過分的渲染與鋪排，完全是一種白描手法。當兩種戲法演完之后，作者來了一句議論：“蝦蟆螻蟻，至微至蠢之蟲，不知作何教法?！本褪钦f，這兩種小動物，本是極微不足道和愚蠢到極點的東西，不知是經(jīng)過怎樣的訓(xùn)練，才使它們作如此神奇的表現(xiàn)的？這既是一種凝想中的疑問，又是一種回味中的感嘆。至此，全文便嗄然收束，如神龍飛空，倏忽而去，了無痕跡，干凈利落。作品的這種構(gòu)思，雖不能說是奇文巧思，但說是奇文精思，恐怕不為過分吧？
作品對于乞人驅(qū)遣蝦蟆和螞蟻進行表演的過程，寫得頗為詳細熱鬧。這是文章的中心部分，最為精彩。寫“蝦蟆教書”,從名字寫起，寫大蝦蟆的躍坐椅上，小蝦蟆的“環(huán)伺”椅下，寫隨著乞人的喝令，大小蝦蟆類若教書的“閣閣”應(yīng)答之聲，其名、其令、其法、其神、其狀、其聲，皆從容運筆，細細寫出，情趣盎然，引人入勝。寫螞蟻排陣的過程也是如此。如此精微細致而又生動的描寫，為文章生色不少。
作品中描寫的這件奇事，實在是令人聞所未聞的。但作者使用了第一人稱的寫法，說明是自己親眼目睹之事，除使讀者感到親切自然之外，還具有一種可信性和真實感。這也是這篇作品有強烈藝術(shù)魅力的一個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