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滿庭芳》蘇 軾

蘇 軾

元豐七年四月一日，余將自黃移汝^①，留別雪堂鄰里二三君子。會李仲覽自江東來別^②，遂書以遺之。

歸去來兮^③，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峨^④。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⑤。坐見黃州再閏^⑥，兒童盡、楚語吳歌^⑦。山中友，雞豚社酒^⑧，相勸老東坡。云何。當此去，人生底事，來往如梭。待閑看，秋風洛水清波^⑨。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翦柔柯^⑩。仍傳語，江南父老，時與曬漁蓑⁽¹¹⁾。

注釋 ①自黃移汝：元豐七年，朝廷令下，蘇軾從黃州“量移汝州”。②李仲覽：據(jù)陸心源《宋詩紀事補遺》卷二五記載：“李翔，字仲覽，湖北興國人。元豐進士，博學，工吟詠。東坡謫黃州，每訪之……”③歸去來兮：用陶淵明《歸去來兮辭》之意。④岷峨：指蜀地的岷山和峨嵋山，蘇軾往往以此代指故鄉(xiāng)。⑤“百年強半”兩句：韓愈《除官赴闕至江州寄鄂岳李大夫》詩有“年皆過半百，來日苦無多”，蘇軾即用此意。強半，本意是過半，蘇軾時年49歲，在這里是一種大略的稱法。⑥再閏：閏了兩次。蘇軾自元豐三年二月到黃州，元豐七年離開，其間元豐三年閏九月，元豐六年閏六月，故曰“再閏”。⑦“兒童”句：黃州屬南方，戰(zhàn)國時為楚地，三國時為吳國所有，故此地方言俚曲被稱為“楚語吳歌”。蘇軾此句意為：自己貶謫黃州已經(jīng)很多年了，孩子們都已經(jīng)學會了當?shù)氐恼Z言和歌曲。⑧雞豚社酒：古代習俗，春秋祭社神，鄰里都要相聚宴飲。⑨“秋風”句：汝州離洛水不遠，故云。⑩“好在”三句：蘇軾曾手植柳樹于東坡雪堂之下。《詩經(jīng)《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比藗円驊涯钫俨蝗绦聂宸ジ嘘P的棠樹，蘇軾以此作比，希望黃州父老顧念他們之間的情誼，不要剪折雪堂前的細柳，因為這些柳樹代表著蘇軾對黃州的眷戀。(11)漁蓑：捕漁時所穿的蓑衣。

鑒賞 文學作品貴在能寫出真情，唯有真感情，才能有真境界。但這種真境界不是任何人、任何作品都能達到的?？墒翘K軾似乎有這種天賦，在他的作品中，真情是如此的充沛，而這在他又似乎只是信手拈來而已。這首《滿庭芳》就因其無比充沛、無比平實的真情，被世人傳頌。

元豐七年(1084)四月，貶謫黃州四年零兩個月的蘇軾終于接到了朝廷“量移汝州”的命令。所謂的“量移”就是對貶謫荒遠地區(qū)的罪臣酌情寬免，轉移到較好的地區(qū)安置，實際上對其罪名仍未有所寬宥、澄清。也就是說他在“烏臺詩案”中所蒙的不白之冤，并不能因此而得平反。雖然如此，朝廷的這一舉動至少說明，在這一問題上，他們不準備再追究其更大的罪責，甚至某種程度上是在準備寬宥他。這對于“罪臣”來說不能不說是一件好事，此時他的心情應該是欣悅的?？墒菍τ谝呀?jīng)在黃州待了四年多的蘇軾來說，離開這個曾給他無窮的平靜、讓他的人生小舟在狂風暴雨中能夠停泊的地方，又是如此不舍。何況，前面等待他的又不知是怎樣的風雨。留戀和迷惘，縈繞在他的心頭。但他胸懷曠達，前途是光明還是黑暗，他根本不掛在心上，只是與黃州父老的這份感情，最讓他無法忘懷。

山水圖之農(nóng)戶小橋【清】袁耀 清華大學美術學院藏

全詞在一句“歸去來兮”中奠定了感情基調。這句詞完全照搬陶淵明《歸去來兮辭》的首句，用在這里非常恰當，震撼人心。乍看之下，“歸去來兮，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峨”三句分明是在抒發(fā)離家萬里、欲歸不得的鄉(xiāng)愁，“百年強半，來日苦無多”二句對歲月流逝的嘆息又繼而加強了這種哀愁?？墒亲髡哒娴氖且磉_這種感情嗎？聯(lián)系他在其他一系列作品中表現(xiàn)出的感情，我們分明感受到，在黃州的這幾年，蘇軾過得如此平靜安寧，如此心滿意足，黃州儼然是他此生的第二個故鄉(xiāng)，一個能讓他真正過起自給自足的農(nóng)家生活的故鄉(xiāng)。那么，這里感嘆“歸去來兮”，實際上并不是在悲傷不能回到萬里之外的岷峨，而是在悲傷即將離別的黃州。那么，“吾歸何處，萬里家在岷峨”可以這樣理解：我此行是要去哪里呀，我的故鄉(xiāng)是在萬里之外的岷峨，可是我回不去，而黃州，我的第二故鄉(xiāng)，此刻卻又要向它告別。在這里，對岷峨故鄉(xiāng)的思念非但沒有削弱對黃州的感情，反而起到了加強的作用。理解了這一層意思，下面幾句對黃州的描寫就很能打動人了。從“坐見”到“老東坡”數(shù)句，都是在黃州生活的縮影。“黃州再閏”寫時間之長，“兒童”句又加強了這種表述：“再閏”是在現(xiàn)實時間的尺度上說在黃州時間之長，孩子們的楚語吳歌則在心理的尺度上說一家人已經(jīng)屬于黃州了。“山中友，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這一組平和而平凡的詞語，極富農(nóng)村氣息而又顯得非常風雅，精練地描繪出了作者在黃州這幾年的生活狀況和心境。

下闋依然寫對黃州的依戀之情。以一個問句開頭，感慨人生的忙碌、顛簸，這種人生感慨，在此時的離愁別緒中尤其顯得傷情。不過他又以其博大的襟懷和隨遇而安的心態(tài)，忘懷了這些傷感，說即使他離開了黃州，去到遙遠的汝州，每當思念黃州之時，也可以看看秋風吹起洛水的清波，以此來寄托相思、忘懷哀愁?？蛇@種排遣、寄托，不正是相思和哀愁的表現(xiàn)嗎？加一“閑”字，更顯其刻意掩藏感情的癡心。接著“好在”幾句又換另一種角度，從具體的事物來寫對黃州的感情：好在我種在雪堂前的柳樹還在，就暫時用它代替我繼續(xù)留在黃州吧；黃州父老一定能顧念我們之間的情誼，不會去剪掉柳樹的嫩枝。這些話非常平實，借眼前所見之景隨口詠出，可是讀來卻如此讓人感傷。最后一句同樣還是這種筆法，“仍傳語”三字是想象自己到汝州之后，仍然不忘派人來提醒黃州的父老鄉(xiāng)親，讓他們替自己晾曬蓑衣。至此，對黃州的無窮眷戀之情，已經(jīng)寫得回腸蕩氣、橫無際涯了?？墒?，詞意還沒有結束，作者為何要讓黃州父老“莫翦柔柯”，又為何要“時與曬漁蓑”呢？如果蘇軾從此不打算再回來，或者說即使回來也不再長期居住了，那還曬蓑衣干嗎？因此這里潛藏的意思，正是告訴黃州的父老，總有一天他還會再回來，再繼續(xù)過這種平凡而平靜的生活，繼續(xù)這種“雞豚社酒，相勸老東坡”的日子。

這就是所謂的“言有盡而意無窮”。這首詞在立意、結構、修辭上都沒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是正是這種最常見的立意(離愁、鄉(xiāng)思)，近乎“意識流”的順序和結構，通篇的白描，把作者心中極其復雜而深沉的感情寫盡了，寫活了，寫到了絕妙之處。(姚蘇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