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

(其一)

在昔聞南畝，當年竟未踐。

屢空既有人，春興豈自免？

夙晨裝吾駕，啟涂情已緬。

鳥哢歡新節(jié)，泠風(fēng)送余善。

寒草被荒蹊，地為罕人遠。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復(fù)返。

即理愧通識，所保詎乃淺。

癸卯歲即晉安帝元興二年(403年)，作者時年39歲。陶淵明于隆安三年(399年)第二次出仕，在荊州和江州刺史桓玄手下做幕僚。他發(fā)現(xiàn)桓玄野心勃勃，企圖弒君篡位，自己濟志的壯懷根本不可能實現(xiàn)，于是產(chǎn)生了歸隱的念頭： “詩書敦夙好，園林無世情。如何舍此去，遙遙至西荊?！?《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涂口》)隆安五年(401年)，淵明因母親去世，離職回家守喪，此詩即作于守喪期間。從詩句可知作者就是這一年開始躬耕的。所謂懷古田舍，即是在田舍中懷古。第一首懷荷蓧丈人，第二首懷長沮、桀溺，他們都是古代隱居力耕的先賢。作者通過對他們的懷念，表現(xiàn)了上述由出仕到歸隱的思想變化，流露出倦于游宦的心情，歌頌了田園風(fēng)光和勞動生活的美好。懷古實為言志。

先說第一首。“在昔聞南畝，當年竟未踐?！笔且怨⒎鞘贾景l(fā)端。二句表面上是說早就聽說南畝是塊好田園，但多少年來一直未能去那里躬耕。而原因何在呢？沒有直說。實際上作者早年接受了傳統(tǒng)的儒家教育，是有建功立業(yè)的遠大志向的。 “憶我少壯時，無樂自歡豫。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雜詩十二首》)經(jīng)過一段仕宦生活之后，他深感要實現(xiàn)濟蒼生、安社稷的理想實在太難了。而象孔子、顏回那樣深于憂道、不屑耕稼、甘于貧困自己也做不到。所以說“屢空既有人，春興豈自免？”屢空，貧困之意，見《論語·先進》：“子曰： 回也其庶乎？屢空?！贝号d，指春天起而耕作。豈自免，是說猶有饑餒之累，不可避免地要務(wù)農(nóng)耕作。用一“免”字把始志非耕、而如今又以耕稼自樂其中的委曲暗逗出來，耐人尋味。

以下緊承“春興”，以主要篇幅寫實踐隴畝的喜悅心情和由此而生發(fā)的感想，亦即“懷古”的主要內(nèi)容。 “夙晨裝吾駕， 啟涂情已緬?！倍湔f一大清早就整治好自己的車馬，一踏上春天田間的道路，思想感情就禁不住奔放馳騁，產(chǎn)生了很多超遠的聯(lián)想。緬， 藐遠。 “鳥哢歡新節(jié)，泠風(fēng)送余善?！睂懘禾煲巴獾拿篮镁拔铮壶B兒歡快地鳴叫，似乎是在盡情地抒發(fā)新春季節(jié)里的欣悅之情。輕妙的風(fēng)陣陣吹拂，送來了未盡的和意。二句準確地捕捉住初春時節(jié)的景物特點，又流注了作者的思想感情，寫得巧麗天然。 “寒草被荒蹊，地為罕人遠?！倍湟酄畛醮壕拔?，卻從另一角度著筆：寒草長滿了田間的小路，在這少有人事交往的地方，覺得遠離世俗社會，清新寧靜，產(chǎn)生了一種解脫之感。由此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古代的荷蓧丈人：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復(fù)返。”他就是這樣悠然自得而不再返回那世俗社會中去。植杖翁一事， 見《論語·微子》中的記載：子路跟隨孔子周游列國。有一次落在后邊，遇見一位用木杖挑著鋤草工具的老人。子路問他： “您看見夫子了嗎？”老人回答： “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孰為夫子！”說著把木杖置于一邊鋤草去了。后來子路將此事告訴孔子，孔子說： “隱者也。”最后二句由懷古升華為對人生哲理的認識： “即理愧通識，所保詎乃淺。”意謂就欽羨荷蓧丈人隱居這件事，自己對事理的認識比起那些通達有見識的人，深感慚愧。因為這樣做只能保全自己一身，豈不是太短淺了嗎？正面的道理卻用曲筆，從反面說。魏晉之際一般士大夫都以與世俗浮沉為通達，而賤守節(jié)。淵明不愿如此，寧肯躬耕隴畝自食其力。所以說愧對那些通識之人。所保句，暗用《后漢書·逸民傳》中龐公的典故： “龐公者，劉表就候之，曰： ‘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龐公笑曰： ‘鴻鵠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棲；黿鼉穴于深淵之下，夕而得所宿?！蛉ど嵝兄?，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棲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釋耕于壟上，妻子耘于前。”黃文煥評這首詩的結(jié)尾； “‘?！?字總括通首，旨趣悠長。說‘?！日f‘愧’，自謙自負，兩映生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