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李頎

小來托身攀貴游，傾財破產無所憂。暮擬經過石渠署，朝將出入銅龍樓。結交杜陵輕薄子，謂言可生復可死，一沉一浮會有時，棄我翻然如脫屣。男兒立身須自強，十五閉戶穎水陽。業(yè)就功成見明主，擊鐘鼎食坐華堂。二八蛾眉梳墮馬，美酒清歌曲房下。文昌官中賜錦衣，長安陌上退朝歸。五侯賓從莫敢視，三省官僚揖者稀。早知今日讀書是，悔作從來任俠非。
《緩歌行》,樂府古題，屬《雜曲歌辭》。舊有《前緩聲歌》及《后緩聲歌》。郭茂倩認為緩聲、緩歌皆謂歌聲緩慢。陸機作《前緩聲歌》及謝靈運，沈約所作《緩歌行》皆以游仙長生為內容，而李頎這首《緩歌行》則寫人情世態(tài)及立身之道，有比較深刻的社會意義。
詩的前半寫攀附權貴的教訓。“小來托身攀貴游，傾財破產無所憂?！辟F游，指京城里無官職的貴族。他們雖無官職，卻有特權。自己年幼無知，為他們的權勢所傾動，便攀附他們，以身相托，把自己的前途和命運交給他們。 “世人結交須黃金，黃金不多交不深，”為了巴結權貴傾財破產也在所不顧。當自己囊中金多的時候這種勢利之交顯得格外親密熱火： “暮擬經過石渠署，朝將出入銅龍樓?！睗h代未央宮中有石渠閣，為宮中藏書之地。這里石渠署代指宮中的官署。漢代太子官門上有銅龍，稱銅龍門。這里銅龍樓代指太子所居之地， 自己與那些權貴朝夕相處，形影相隨，出入宮中的官署和太子的宮門。并通過他們結識了其他貴族子弟：“結交杜陵輕薄子，謂言可生亦可死?！倍帕暝陂L安城東南，是漢宣帝的陵墓。杜陵附近是唐朝貴族集中居住的地區(qū)。輕薄子指輕浮薄情的貴族子弟。這些人大多無德無才，終日斗雞走馬，尋花問柳，在京師游蕩，為非作歹。自己與他們結交，滿以為可以和他們同生死共命運?？墒抢淇釤o情的現實卻給自己當頭一棒：“一沉一浮會有時，棄我翻然和脫屣”。沉，家道敗落；浮，財運亨通。自己完全沒有想到當自己的境遇與他們發(fā)生相反的變化， 自己囊中金盡的時候，他們意然將自己一腳踢開，象丟棄一只舊鞋子一樣，毫不顧惜。正是“翻手如云覆手雨”。冷酷的事實打破了自己人生的迷夢，使自己看透了上層社會人情的冷暖和世態(tài)的炎涼。沉痛的教訓使自己醒悟過來，開始明白立身作人的道理。
詩的后半寫發(fā)憤自強的成功?！澳袃毫⑸眄氉詮姟?。這是自己以傾財破產攀附權貴而終為人棄的沉重代價換來的處世金箴。表明了男子漢作人的志氣和把前途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決心。 “十五閉戶潁水陽”是自己自強的實際行動?！伴]戶”也就是閉門讀書。在當時的社會里“學而優(yōu)則仕”,讀書是走上仕途的重要途徑。要在社會上立足，就得讀書。所以自己從青年時期開始就謝絕賓客，專心致志地去讀書。真是工夫不負有心人，成功的一天終于來到了。 “業(yè)就功成見明主，擊鐘鼎食坐華堂。二八蛾眉梳墮馬，美酒清歌曲房下?！睂W業(yè)的成就得到了皇帝的召見， 自己堂堂正正地走進天子的宮殿。華堂上金樽美酒，鐘鳴鼎食；內室里妙齡女子嬌美時髦，清歌曼舞。真有說不盡的榮華富貴，與當初隨從權貴暮經石渠，朝出銅龍，不可同年而語了。再看看那些權貴官僚是何態(tài)度： “文昌宮中賜錦衣，長安陌上退朝歸。五侯賓從莫敢視，三省官僚揖者稀?！?“文昌宮”原是天文上的星宿名，這里借指皇帝接見文士的宮殿。 “五侯”有多種解釋。這里指被封侯的顯貴。 “三省”指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是當時朝廷最高的政務機構。當自己在宮中受了賞賜，揚眉吐氣地從京城的大道退朝歸來的時候，那些封了侯的顯貴們如同自己的賓客隨從一樣跟在后面。一個個低眉順眼，莫敢仰視。朝廷最高政務機構中的官僚們，對自己也是恭恭敬敬，很少有能與自己平交抗禮的。當年棄我如脫屣者，而今賓從莫敢視。先倨而后恭，真是莫大的諷刺。面對這種情景，不禁使人深深感慨： “早知今日讀書是，悔作從來任俠非?！薄叭蝹b”,本來是以抑強扶弱為己任的意思。這里指結交貴族子弟，浮浪從游的事。自己感到如果早知自立自強，奮發(fā)讀書，何至當年托身權貴，傾財破產，曠費時日呢！
這首詩不僅揭露了當時上層社會的人情世態(tài)，而且以攀附權貴的教訓和發(fā)憤自強的成功正反兩方面的鮮明對比，說明了“男兒立身須自強”的道理。當然古人的人生理想和我們不同，但是這種把前途和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奮發(fā)向上，靠自己的努力取得社會承認的精神是非?？少F的。
詩中成功地運用了多層對比的手法。 “托身攀貴游”與“立身須自強”是對比；“結交輕薄子”與“閉戶潁水陽”是對比；暮經石渠、朝出銅龍與“見明主” “坐華堂”是對比；當年棄我如脫屣如今賓從莫敢視也是對比。這幾層對比，增強了詩的感染力和說服力。使是非更加分明，使“男兒立身須自強”的真理更加不可動搖，更加深入人心。
李頎《放歌行答從弟異卿》自敘經歷說： “小來好文不好武，世上功名不解取。雖沾寸祿已后時，徒欲出身事明主?！笨梢姟毒徃栊小匪鶎懖⒎窃娙俗约旱膶嶋H經歷。采用第一人稱的寫法，有夫子自道，現身說法之妙，從而增強了詩的真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