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彼得生下來就是盲人。但他聽覺非常發(fā)達，而且極有音樂天賦。農(nóng)奴約希姆成為他的音樂啟蒙老師。母親為了吸引寵兒對自己的注意，彈鋼琴與約希姆較量，最后，她成功了，并從此培養(yǎng)了兒子對鋼琴的喜愛。命運是善待彼得的，童年時期他就獲得了小女孩愛薇麗娜的友誼，這種友誼后來發(fā)展成為愛情。但是對光明的渴望與先天盲視的矛盾從少年時期開始逐漸演變成嚴重的精神危機，彼得變得自私，不斷折磨他身邊的人。在彼得精神成長中，舅舅馬克辛起了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為了讓侄兒殘而不廢，做有益于社會的人，他及時勸止了家庭對孩子的盲目溺愛，并親自承擔起教育盲兒的重任。在舅舅的幫助下，彼得深入到人民群眾中，和現(xiàn)實生活廣泛接觸，終于跳出了個人不幸的狹小圈子，成為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音樂家。

【作品選錄】

第六章

八

春天來了。

在離開波彼爾斯基莊園往斯塔符魯欽科家相反方向約六十俄里的地方，一個小市鎮(zhèn)上有一尊顯靈的天主教圣象。精通此道的人千準萬確地斷定它有靈驗的神力： 凡是在這圣象的節(jié)日徒步前來頂禮的人，都可享受“二十天寬恕”。這就是說，這人在二十天之內(nèi)所作的一切惡孽到了陰間可以一筆勾銷。因此，每年早春，到了某一天，這個小市鎮(zhèn)就熱鬧起來，面目全非了。古老的教堂用最早的綠葉和春花打扮起來迎接節(jié)日，市鎮(zhèn)上空彌漫著歡樂的鐘聲，老爺太太們的四輪馬車隆隆地響個不停，朝圣的人成群結(jié)隊地擁在街頭、廣場上、甚至遠處田野里。到這里來的不單是天主教徒?！痢伶?zhèn)的圣象名震四方，前來頂禮的也有身患疾病、胸含悲痛的正教徒，他們多半是市民階層出身。

到了節(jié)日這一天，在小教堂兩旁，無數(shù)民眾形成花花綠綠的一串，在路上蜿蜒行進。要是有誰從環(huán)繞這市鎮(zhèn)的山崗上某處望一望這景象，他一定以為小教堂旁邊路上橫臥著一只巨獸，它躺在那里一動也不動，只是偶爾掀動著沒有光澤的五彩鱗片。在擠滿人群的道路兩旁，大批的乞丐排成兩行，伸手向人乞求布施。

馬克辛拄著拐杖，旁邊是彼得牽著約希姆的手，靜悄悄地沿著通向野外的街道往前走。

無數(shù)群眾的說話聲，猶太小販的吆喝聲，馬車的轔轔聲，——所有這些嘈雜聲形成滾滾巨瀾，留在他們身后，匯合成一片延綿不絕、時起時伏的隆隆聲。這里雖然行人稀少，也還時時可以聽到步行的人的腳步聲、車輪的轆轆聲、人們的說話聲。一大隊鹽糧販子的貨車從野外行駛而來，吱吱軋軋地響了一陣，笨重地拐進附近的一條胡同去了。

彼得漫不經(jīng)心地聽著這些熱鬧的嘈雜聲，順從地跟馬克辛走。他時時掩上大衣的衣襟，因為覺得很冷。一路上，他腦海中依舊縈繞著沉重的思緒。

可是，當他專心一志只顧自己思索的時候，突然有一種聲音驚擾了他的注意力。他猝然一震，陡地站定了。

最后幾排市房在這里結(jié)束，然后是一些籬垣和空地。接著，前面便是陽關(guān)大道。在出市郊去的地方，不知什么時候由虔誠的信徒豎起一根石柱，上面安裝著一尊圣象和一盞路燈，——不過這路燈只是在刮風的當兒從上面發(fā)出吱吱軋軋聲，卻從來也不點燃。就在這根石柱腳下，有一群盲丐，是被他們的亮眼競爭者們從較為有利的地方排擠到這里來的。他們端著木碗坐在那里，時而有人唱出哀怨的歌調(diào)：

“布施幾個錢給瞎子吧，……看基督面上……”

這一天很冷，乞丐們一清早起就迎著野外吹來的寒風坐在這里。他們擠成一團，要想暖和身子而活動一下都不可能。他們輪流唱出凄涼的歌調(diào)，歌聲中可以聽到對于肉體痛楚和孤苦無援的本能的訴怨。最初幾個音還唱得很清晰，但后來只聽見壓抑的胸中迸發(fā)出哀怨的嘟噥聲，這聲音最后又由于身體發(fā)出微弱的寒顫而消失了。雖然如此，就連歌聲中最輕的、幾乎湮沒在街頭嘈雜聲中的那幾個音，也能傳到人們耳朵里。任何人聽了其中所包含的莫大的切身痛楚，都會感到震驚。

彼得站定了，他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仿佛有一個聽覺上的幽靈附著在這苦難的哀號聲中出現(xiàn)在他面前了。

“你為什么害怕？”馬克辛問，“這就是你不久以前羨慕過的那些幸福的人——瞎眼的叫化子，他們在這兒討飯哪?！斎粏麄冇悬c兒冷。可是在你看來，他們冷一點反而有好處?！?p>

“我們走吧！”彼得抓住他的手說。

“啊，你要走掉！看見旁人痛苦，你心里就沒有別的感觸！等一等，我要認真地和你談?wù)?，就在這兒談，再好也沒有了。你心里惱恨時代變了，惱恨如今的人不再在夜戰(zhàn)中砍死瞎子，就像砍死板都拉琴手尤爾科一樣。你抱怨自己不像葉果爾那樣有可詛咒的人，于是你就在心里咒罵自己的親人，咒罵他們不該從你身上奪去這些瞎子的幸福命運。我用人格擔保： 你的話也許是對的！是啊，我用老兵的人格擔保： 任何人都有權(quán)利安排自己的命運，而你已經(jīng)是一個成年人了?，F(xiàn)在你聽我告訴你： 如果你想要糾正我們的錯誤，如果你要把從搖籃里就享受到的一切特權(quán)扔還給命運，而想嘗一嘗這些苦命人的遭遇，……那么我——馬克辛·雅岑科——一定尊重你的意思，幫助你促成這件事?！懵犚娢艺f的嗎，彼得·雅岑科？當我投身到戰(zhàn)火和搏斗中去的時候，年紀比你稍微大些?！夷赣H也曾為我哭過，就像你母親將要為你哭一樣。可是，見它的鬼去吧！我認為我當時有權(quán)利這樣做，就像你現(xiàn)在也有你自己的權(quán)利！……既然在每一個人的生涯中，命運都會來對他說： 你選擇吧！那么，只要你說出自己的意愿?！M多爾·康狄巴，你在這兒嗎？”他朝著那群盲人喊一聲。

有一個聲音脫離了大伙兒吱吱呀呀的合唱，回答說：

“我在這兒呢?！悄形覇幔R克辛·米海洛維奇？”

“是我！一個禮拜之后，你到我說過的那個地方來。”

“我一定來，老爺。”接著，這盲人的聲音又參加到大伙兒的合唱中去了。

“瞧，你會看到這么一個人，”馬克辛雙目炯炯地說，“他才是有權(quán)怨天尤人的。你跟他學學怎樣忍受自己的命運?！阊健?p>

“我們走吧，少爺，”約希姆氣呼呼地望著老頭兒說。

“不，等一等！”馬克辛怒氣沖沖地叫嚷，“從來還沒見過這么一個人，走過瞎子身旁連個小錢也不給。難道你想就這樣逃跑嗎？你就不知道惜福，自己吃飽了，羨慕別人餓肚子！……”

彼得像給鞭子抽了一下似的，猛地抬起頭來。他從口袋里掏出錢包，走向那群盲丐。他用拐杖探索到前列的一個人，用手摸著了裝有銅幣的木碗，便把自己的錢小心翼翼地放進去。有幾個過路人站定了，驚訝地望著這個服裝華麗、相貌俊美的少爺，看他摸索著把錢布施給一個盲丐，那盲丐也是摸索著接受這些錢。

這時候馬克辛突然轉(zhuǎn)過身，順著街道一瘸一拐地走了。他滿臉通紅，兩眼炯炯發(fā)光?！@然又在使性子了，凡是知道他年青時代情況的那些人，都是熟悉他這種脾氣的。此刻他不再是一個咬文嚼字的教師，而是一個任情發(fā)泄憤怒的躁性子人了。老頭兒斜看了彼得一眼，心情才仿佛緩和下來。彼得的臉色蒼白如紙，但他的眉毛緊蹙，臉部表情極度激動。

寒風在他們身后吹起市街上的塵土。后面那群盲丐談起話來，為了彼得布施的錢，他們爭吵著。

九

不知是得了感冒，還是由于長期的精神危機獲得了解決，或許兩種原因湊在一起了，總之，第二天，彼得發(fā)高燒，躺倒在自己房里了。他臉相非常難看，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有時傾聽著什么，掙扎著想爬起來。鎮(zhèn)上請來的老醫(yī)生按了脈，說是受了春天的風寒。馬克辛雙眉緊蹙，看也不看他妹妹一眼。

這次的病纏綿不休。到了危險期，病人幾乎一動不動地躺了好幾天。然而，青春的體質(zhì)終于戰(zhàn)勝了病魔。

有一個春光明媚的早晨，燦爛的陽光射進窗戶，落到病人床頭。安娜·米海洛夫娜注意到了這情況，就對愛薇麗娜說：

“把窗簾拉上?！艺媾逻@陽光?！?p>

姑娘站起身，要照她吩咐去做，可是病人突然第一次開口了，他阻止她說：

“不，沒關(guān)系。謝謝你……就讓它這樣吧。……”

兩個女人歡喜地俯身望著他。

“你聽見嗎？……我在這兒！……”母親說。

“嗯！”他回答，接著又不作聲了，好像拼命在那里回想什么?！芭?，對了！ ……”他輕聲說，忽然想要坐起來。“那個……費多爾已經(jīng)來過了嗎？”他問。

愛薇麗娜同安娜·米海洛夫娜互相使個眼色，安娜·米海洛夫娜就用手捂住彼得的嘴。

“安靜點，安靜點！別說話。說話對你有害處?！?p>

彼得把母親的手緊貼在嘴唇上，不斷地吻它。他的眼睛里充滿了淚水。他哭了很久，覺得心情輕松了些。

一連幾天，他都顯出溫柔的樣子沉思冥想著，每逢馬克辛經(jīng)過房門口，他臉上總是顯出驚慌的表情。兩個女人注意到了這一點，就請求馬克辛離得遠一點。可是有一次，彼得自己要求請他來作單獨談話。

馬克辛走進房里，拉住他的手，親切地撫摩著。

“好啦，我的孩子，”他說，“我似乎應(yīng)該向你道歉。……”

“我明白，”彼得也握著他的手，輕聲說，“你給了我一次教訓，我很感謝你?！?p>

“去他媽的教訓！”馬克辛顯出不耐煩的神色回答，“教師當?shù)锰L久，腦筋給搞得稀里糊涂了。不，那一回我并沒有一點教訓你的意思，只不過很生你的氣，也生我自己的氣?！?p>

“這么說來，你那時候真的想讓……?”

“我是這樣想過，是這樣想過！……一個人氣得發(fā)瘋的時候，什么主意都想得出來?！耶敃r想要讓你體會一下別人的不幸，不要老是念念不忘自己的不幸?！?p>

兩人都不說話了。

“那支歌，”過一會兒彼得說，“我就是在說夢話的時候也記得?！敲茨憬兴麃淼哪莻€費多爾是誰呢？”

“費多爾·康狄巴，我的老朋友?！?p>

“他也是……生來就瞎眼的嗎？”

“還要糟糕些： 他的眼睛是打仗的時候給燒瞎的?！?p>

“那么他就是這樣到處流浪，唱著這支歌嗎？”

“是的，而且靠這支歌養(yǎng)活一大群沒爹沒娘的侄兒。他還給每個人說笑話取樂呢?！?p>

“是嗎？”彼得若有所思地反問。“不管怎么說，這里面一定有個秘訣。我真想……”

“你想什么，我的孩子？……”

隔一會兒，門外傳來腳步聲，安娜·米海洛夫娜走進房里，她惶惑不安地凝視著他倆的臉，這兩張臉分明由于談話而顯出激動的神色。她的來到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青春的體質(zhì)一旦戰(zhàn)勝病魔，很快就肅清了它的殘余勢力。大約兩星期后，彼得已經(jīng)起床了。

他變得很厲害，連相貌也變了，——在他臉上已看不到從前那種劇烈的內(nèi)心痛楚的表現(xiàn)。急劇的精神震蕩現(xiàn)在已轉(zhuǎn)變?yōu)槠胶偷某了己蛯庫o的哀愁。

馬克辛擔心這只不過是暫時的轉(zhuǎn)變，是疾病減弱了神經(jīng)的緊張性而引起的。有一天黃昏，彼得病后初次走到鋼琴邊，照例作出即興演奏。旋律和他的心情一樣哀愁而平穩(wěn)?？墒峭蝗?，在充滿著沉靜的哀愁的樂音之中，闖進了盲丐歌曲開頭的幾個音。旋律立刻被破壞了?！说没舻匾幌抡酒饋恚樝嘧兊梅浅ｋy看，兩眼噙著淚水。很顯然，這種以沉痛刺耳的訴怨方式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生活不調(diào)和現(xiàn)象，給他的印象異常強烈，他目前還對付不了。

這天晚上，馬克辛又和彼得單獨談了很久。這以后過了幾星期，盲人的心情一直沒有變化。對個人不幸過分敏感而自私的意識，曾經(jīng)給他的心靈注入消極因素，壓制了天賦的毅力；而現(xiàn)在，這種意識似乎動搖起來，讓位給另一種意識了。他又為自己確立生活目標，制訂種種計劃。他身上出現(xiàn)了生機。受挫折的心靈抽出嫩芽，好比一棵枯萎的小樹吸收了春天的生氣蓬勃的氣息?！驮谶@時候他們作出決定： 今年夏天彼得就要到基輔去，以便從秋天起跟一個有名的鋼琴家進修。而且他和馬克辛兩人都堅決要求單讓他們兩個人去。

十

七月里一個暖和的夜晚，有一輛套著兩匹馬的四輪馬車，在樹林邊緣的田野里停下來宿夜了。晨光熹微的時候，有兩個盲人從小路上走來。其中一人搖著一只簡陋的樂器的柄： 木軸在空匣子的窟窿里轉(zhuǎn)動，摩擦著繃緊的弦線，發(fā)出單音的凄涼的嗚嗚聲。一個老年人的略帶鼻音、卻很悅耳的嗓子唱著晨禱的歌。

運石斑魚的烏克蘭人從大道上經(jīng)過，看見兩個盲人被叫到馬車邊，馬車近旁鋪著地毯，兩個露宿的老爺就坐在這上面。過了一會兒，趕大車的人在井邊停下來給牲畜飲水的時候，盲人又從他們身旁經(jīng)過，不過這一回有三個人了。走在前頭的是一個老頭兒，拿著一根長棍子向前面探路。他披著一頭灰白色的頭發(fā)，留著很長的白髭須。他額上全是舊傷疤，好像是給燒傷的。眼睛沒有，只剩下兩個眼窩。他肩上套著一條很寬的布帶子，布帶子的另一頭系在后面一個人的腰上。這第二個人是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看樣子性情很急躁，臉上全是麻點。他們兩人走起路來都很熟練，雙目失明的臉仰向上空，仿佛在向空中探索自己的道路。第三個人年紀還很輕，穿著一身嶄新的農(nóng)民服裝，臉色蒼白，神色好像有點驚慌。他的腳步跨得不穩(wěn)，時常停下來，仿佛在傾聽后面的什么聲音，這就妨礙著同伴們的前進。

將近十點鐘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走得很遠了。樹林在地平線上留下一條藍帶子。周圍是一片草原，前面，在公路和這條滿是塵土的小路相交叉的地方，被太陽曬熱的電線發(fā)出嗡嗡聲。當盲人聽見身后傳來馬蹄的得得聲和鐵皮輪子碾壓碎石的軋軋聲時，便走到公路上，向右拐彎。他們排成橫列，站在路邊。木軸又摩擦弦線，發(fā)出嗚嗚聲，老頭兒扯著嗓子唱起來：

“布施幾個錢給瞎子吧……”木軸的嗚嗚聲上又加入了那年輕人輕輕撥動琴弦的聲音。

一個錢幣當?shù)囊宦暵涞嚼峡档野偷哪_邊。車輪的軋軋聲靜息了，車上的人顯然是要停下車來看看盲人是否能找到錢幣?？档野土⒖陶业搅怂?，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上帝保佑您?！彼蛩妮嗰R車這邊說。馬車座位上可以望見一個白發(fā)老爺?shù)姆叫紊眢w，旁邊豎著兩根拐杖。

這老人仔細察看那年輕的盲人?！驹谀抢铮嫔n白，不過神色已經(jīng)安定了。他一聽見歌聲，手指立刻緊張地撥動琴弦，仿佛想用琴聲壓倒刺耳的歌聲?！R車又開動了，但老人一直向后面回顧。

不久，車輪聲消失在遠處。盲人又排成縱列，順著公路向前走?！?p>

“尤利，你的手運好，”老頭兒說，“琴也彈得出色?！?p>

過了一會，中間那個盲人問：

“你是到波恰耶夫去許愿嗎？……去求上帝？”

“是的?！鄙倌贻p聲回答。

“你想變亮眼嗎？……”那盲人又苦笑著問。

“是有這種事的?！崩项^兒溫和地說。

“我走的路多，可從來沒有碰見過這種事?！蹦锹槟橁幱舻胤瘩g，于是他們又默不作聲地走著。太陽越升越高，草原上只見像箭一樣筆直的公路的一條白帶子，三個盲人的黑色的身影和前面那輛馬車的黑點子。后來到了岔路口，馬車駛向基輔，盲人又轉(zhuǎn)入小道，向波恰耶夫前進了。

不久，莊園里收到馬克辛從基輔寄來的一封信。他信上說，他們兩人身體健康，一切都很順利。

這時候，三個盲人越走越遠了?，F(xiàn)在三個人的步調(diào)已經(jīng)取得一致?？档野妥咴谇懊?，照舊用棍子探路。他很熟悉道路，總是趁著節(jié)日和集市趕到大村子上。村民們聽見這支小樂隊的和諧的樂聲便圍集攏來，康狄巴的帽子里不時地有錢幣叮當作響。

少年臉上驚慌不安的神色早已消失，換上了另一種表情。他每向前走一步，就聽到遼闊無邊的神秘世界里新奇的聲音?，F(xiàn)在，這世界已經(jīng)代替了寧靜的莊園里令人昏昏欲睡的簌簌聲?！鞯难劬Ρ牬罅?，胸襟開闊了，聽覺比以前更加靈敏。他已經(jīng)熟悉自己的旅伴——和善的康狄巴和暴躁的庫茲馬。他跟在鹽糧販子吱吱軋軋的大車后面長久地蹣跚著，在草原上篝火邊宿夜，傾聽集市和商場的喧囂聲，認識到瞎眼和亮眼的不幸，這不止一次地刺痛著他的心?！嫫婀郑F(xiàn)在他心靈中能夠容納所有這一切感受了。他已經(jīng)精通盲人的歌曲，在這茫茫大海的喧囂聲中，他個人心底里對于不可能的事情的渴望，一天天平靜下去了?！挠洃浟Ψ浅ｌ`敏，無論什么新歌曲或新旋律，一學就會。當他在路上撥起琴弦來的時候，連暴躁的庫茲馬也會受到感染，臉上顯出寧靜之色。離波恰耶夫越近，這一群瞎子的人數(shù)就越多。

深秋時候，少爺突然同兩個衣衫襤褸的盲丐，從積雪的大路上走回來，使莊園里的人都萬分驚訝。周圍的人說，他到波恰耶夫去許過愿，祈求波恰耶夫的圣母讓他復明。

其實他的眼睛照舊茫然，照舊看不見。不過心病無疑地痊愈了。仿佛一個可怕的惡夢永遠離開了莊園。……馬克辛仍舊從基輔寫信來。當他終于也回來了的時候，安娜·米海洛夫娜一見他就說：“我永遠永遠也不能原諒你這件事。”可是她臉上的表情是和這句嚴酷的話相反的。

一連好幾個晚上，彼得敘述著自己漫游的情況，直到深夜。黃昏時候，鋼琴奏出新的旋律，這種旋律以前從來沒有人聽見他彈奏過?！o之行延緩一年，全家人都關(guān)懷著彼得的希望和計劃。

(豐一吟譯)

【賞析】

《盲音樂家》是俄羅斯19世紀后期著名作家柯羅連科的中篇代表作，它講述了盲人彼得精神的成長、發(fā)展和完善，從本能地追尋光明，到淡忘個人的不幸，追求到人生的意義。它對今天的讀者很有教育啟發(fā)意義。

彼得生下來就是盲人，這在他是巨大的不幸。但命運還是善待他的，它在關(guān)閉一扇窗戶的同時，又開啟了另一扇窗戶： 關(guān)閉了彼得心靈的窗戶，卻賦予了他一種天賦——對聲音和音樂的異常敏感，這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表現(xiàn)出來了。但光有天賦的種子是難有所作為的，何況是對于彼得這樣的盲人。所幸的是，彼得在他的成長道路上擁有幾位良師益友： 約希姆、母親、女友和舅舅。家仆約希姆音樂的啟蒙，母親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女友為友誼和愛情所做的努力，還有舅舅馬克辛的諄諄教誨、扶持和引導，最終使他成長為有益于人民的音樂家。

盲人彼得心智上的成長和后來的有所作為很大程度上應(yīng)歸功于馬克辛舅舅。這個在意大利民族解放斗爭中失去右腿的老戰(zhàn)士，堅信“生活就是斗爭”。為了使彼得成為殘而不廢的人，他毅然承擔起教育盲孩子的重任，而他在自己的學生的戰(zhàn)斗旗幟上提出的箴言竟是——“不幸者衛(wèi)護苦難者”，經(jīng)歷過血與火洗禮的老戰(zhàn)士確實是心懷眾生的，而這也是作家人道主義思想的表現(xiàn)。是馬克辛，善意勸止了妹妹盲目的溺愛，使彼得不至成長為嬌生慣養(yǎng)、無所作為的盲少爺；也是馬克辛，把外界生活的風暴引進寧靜但閉塞的莊園，把彼得的心靈鍛煉得沉著而堅強；更是馬克辛，最終把彼得推出波彼爾斯基莊園的狹小圈子，走入廣闊的生活，使他有機會與勞苦大眾同呼吸，共患難，體味他們的歡樂與悲哀，忘卻自己的痛苦與不幸，最后成為一個于人民有益的人。

我們節(jié)選的精彩片段，講述了馬克辛對深陷精神危機的彼得及時、正確的扶助引導，也點明了小說的主旨。盲人彼得對復明的渴望與追求是貫穿這部中篇小說的主線。復明的愿望造成了主人公深重的思想危機，成為他憂愁與悲哀的根源。得到親人、女友關(guān)愛，衣食無憂的彼得，無疑比那些衣食無著、哀苦無告的殘疾人幸運得多。但彼得不理解這一點，反而以他的殘疾不斷地折磨著親人們，甚至想到了“盲人為什么要活著？”的問題。在關(guān)鍵時刻，彼得的舅舅馬克辛幫助了他。馬克辛也曾為自己的殘廢哀嘆命運不公，但盲孩子的出世使他改變了怨天尤人的態(tài)度，決定承擔教育彼得的重任，使盲孩子盡可能發(fā)展自己的能力，將來能夠成為有用的人，去衛(wèi)護比他更苦難的人，也使自己的余生不至于白活。他為彼得的精神成長做出種種努力。在小市鎮(zhèn)郊外，他讓彼得接觸到盲乞丐生活的真實狀況，顯然，這種經(jīng)歷對彼得觸動極大。盲丐們的生活讓彼得見識了更加深重的苦難，馬克辛的話語也使他意識到自己思想的狹隘，實現(xiàn)了與家人的和解。此后，彼得顯然對生活有了新的理解和計劃，終于在精神上成熟起來，心靈變得沉著而堅強，并成功地擺脫了瞎眼這個自幼糾纏他，使得他不能安寧的癥結(jié)，走上了為大眾服務(wù)的道路，用他的音樂來愉悅聽眾、凈化心靈，更提醒幸福的人關(guān)懷不幸者。也就是說，失明雖在肉體上已不能改變，但彼得最終在精神上“復明”!這里我們見出作家對生活意義、對幸福的理解，那就是只有將個體的生命與人民大眾的生活相結(jié)合，為人民服務(wù)，才能尋到人生的真諦和幸福。但更為重要的是，深受民粹派思想影響的柯羅連科，能夠擺脫民粹派脫離人民的狹隘觀點，而堅持與人民同呼吸，共患難，傾聽來自人民群眾的呼聲(這從他塑造盲音樂家成長過程就可以看出)，這無疑是作家民主主義、人道主義思想的重要體現(xiàn)，也是此篇小說深刻感人的魅力所在。為人民服務(wù)的觀點是全書的主旨。它對處于亞歷山大三世白色恐怖統(tǒng)治下俄國人民思想的啟迪，鼓舞他們對未來充滿樂觀情緒(對光明的追求)，乃至我們今天的人們對生活意義的思考和追尋，都是不無裨益的吧？

小說的結(jié)構(gòu)頗能體現(xiàn)作家柯羅連科的匠心。主人公精神的成長完善隨著季節(jié)的交替循環(huán)而逐漸展開，這種交替不是周而復始的原地不動，而是螺旋式逐漸上升的過程，經(jīng)歷了彼得失明——苦惱彷徨——精神“復明”的心路完善歷程。這種螺旋式上升的巧妙結(jié)構(gòu)和為人民大眾服務(wù)的觀點的不斷強化(它在尾聲中化為扣人心弦的音樂之聲)交織在一起，使小說達到形式和內(nèi)容上的完美結(jié)合。

小說對大自然、對大自然流動的和諧美妙的音樂之聲的描寫也是生動形象和富有詩意的。大自然可以說是彼得精神成長的又一導師，它賦予了盲童彼得最初的音樂靈感，又使他的才能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得以發(fā)展成熟，還見證了彼得精神成長的歷程，并最終融匯到盲音樂家手下流瀉的震撼人心的音樂旋律中?？梢哉f，在小說中，自然和人民是主人公精神“復明”不可或缺的兩個重要因素。

小說的語言流暢、簡練而又富于詩情畫意。它既有散文自由靈活的特點，又有詩歌的抒情和音樂性。對大自然天籟之音的描寫更是十分精彩。它們仿佛不是出自作家的筆，而是大自然借作家的靈心妙筆向讀者傾吐它亙古久遠的秘密。在這方面，作家柯羅連科作為屠格涅夫的繼承者是當之無愧的！

(邱靜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