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李清照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處？染柳煙濃，吹梅笛怨，春意知幾許？元宵佳節(jié)，融和天氣，次第豈無風雨。來相召，香車寶馬，謝他酒朋詩侶。

中州盛日，閨門多暇，記得偏重三五。鋪翠冠兒，捻金雪柳，簇帶爭濟楚。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落日熔金〕形容落日的顏色如熔化的黃金一樣燦爛?！材涸坪翔怠潮∧涸撇氏箬涤襁B成一片。〔染柳煙濃〕在煙霧熏染下柳色顯濃的意思?！泊得返言埂炒底唷睹坊洹非{的笛聲幽怨?！仓兄荨彻乓栽ブ菥泳胖葜?，故稱中州。此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開封)?！踩濉炒酥刚率?。〔鋪翠冠兒〕鑲有翡翠珠玉的帽子?！材斫鹧┝秤媒鹁€捻絲所制的雪柳。雪柳，宋代婦女頭上插戴的裝飾品?！泊貛А巢宕?。〔濟楚〕整齊，漂亮?！诧L鬟霜鬢〕發(fā)鬢蓬松散亂的樣子?！才乱姟硲械谩?/p>

李清照在南渡以后，“常懷京、洛舊事”(張端義《貴耳集》)。晚年流寓臨安(今杭州)時，孤獨寂寞，貧病交加，每逢節(jié)日，更加思親憶舊，感慨萬千。這首《永遇樂》通過元宵節(jié)的今昔對比，抒發(fā)故國之思和國破家亡飽經憂患后的愁苦情懷。

上片寫元宵盛況。開頭兩句先以景物烘托節(jié)日氣氛：落日象熔金一樣光輝燦爛，晚云好似白璧相合連成一片。霞光夕照，景象迷人！ 可作者卻凄然發(fā)問：“人在何處？”面對臨安表面繁華景象，詞人恍若置身“中州盛日”，一時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形象寫出飽經離亂詞人的迷惘心境及與現(xiàn)實不協(xié)調的痛苦心聲。所以，盡管是殘梅落盡，柳葉迎春，充滿春意的融和天氣，可詞人仍不免要產生“次第豈無風雨”的憂慮。這里說的“風雨”，不僅指自然界的風雨，也隱喻政治的風雨。這深刻地反映了詞人在飽經顛沛流離后的慘痛與不安心情。由于內心憂傷痛苦，又擔心風雨難測，因此，游興早已索然，對于“酒朋詩侶”乘坐著“香車寶馬”前“來相召”，詞人便都婉言謝絕了。憂時傷世之情，至此傾吐無余。

下片追述“中州盛日”的元宵景象，并寫盛衰之感。前六句全是追述之詞：當年汴京元夕，何等熱烈繁華，閨中女伴，戴著有翡翠珠玉的帽子，還插上用金線裝飾的雪柳，個個精心打扮，情緒熱烈，內心充滿喜悅。但是幸福美好的一切，隨著國破家亡已不復存在，昔日盛況已成過眼煙云，無從尋覓。而如今，經過長期的顛沛流離，人已衰老，滿面風塵，蓬頭散發(fā)，寂寞憔悴，即使是元宵佳節(jié)，也懶得“夜間出去”，還“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語似平淡，但卻包含著無限凄涼辛酸！

這首詞撫今追昔，在寫南渡前后兩種元宵節(jié)的不同景況時，展示出生活的巨變，流露出對故國的眷念之情。在寫法上詞人采用了對比手法，不僅把昔日之歡與今日之悲相對比，還以他人的歡聲笑語與自身的寂寞悲涼相對比，使自己的愁苦情懷表現(xiàn)得更為深沉，也更加感人。宋末愛國詞人劉辰翁曾和此詞，序中有云：“誦李易安《永遇樂》，為之涕下?！笨梢娺@首詞感人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