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風(fēng)泊黃巢磯下

激浪輸風(fēng)，偏絕分、乘風(fēng)破浪。灘聲戰(zhàn)，冰霜競冷，雷霆失壯。鹿角狼頭休地險，龍蟠虎踞無天相。問何人、喚汝作黃巢，真還謗？ 雨欲退，云不放。海欲進(jìn)，江不讓。早堆垝一笑，萬機俱喪。老去已忘行止計，病來莫算安危賬。是鐵衣、著盡著僧衣，堪相傍。

此詞作于詞人抗清失敗，削發(fā)為僧之后。遁跡空門，是不肯作清王朝之臣民的意思，并非真的“四大皆空”,故其昂藏不平之氣，隨處輒發(fā)，這首《滿江紅》就是一例。

詞特別抓住“大風(fēng)”、“黃巢磯”兩點來展開。先寫大風(fēng)?！凹だ溯旓L(fēng)”四字，見出詞人煉字煉句的工夫。明明是風(fēng)催浪涌，作者偏想象成激浪與大風(fēng)搏斗，浪終于向風(fēng)認(rèn)輸，隨風(fēng)擺布。四字有力地寫出“大風(fēng)”。“偏絕分、乘風(fēng)破浪?！薄霸赋碎L風(fēng)破萬里浪”,是南朝宋宗愨的豪言，見《宋書》本傳，為人所熟知。加上“偏絕分”三字，是說乘風(fēng)破浪之事偏與自己無緣，繳出題面的那個“泊”字。“灘聲戰(zhàn)，冰霜競冷，雷霆失壯。”幾句寫大風(fēng)巨浪，有聲有色。大風(fēng)卷著巨浪撞擊江灘，好象千軍萬馬的戰(zhàn)斗之聲。風(fēng)浪使人深感寒意，好象冰霜比誰更冷，而那巨大的聲響，使雷霆失去了氣勢，比一般徑用“霹靂”、“驚雷”來形容還要進(jìn)一層。以上幾句寫的是大風(fēng)，是自“水”一面著筆的。下文筆鋒轉(zhuǎn)到“山”這一面。磯勢險峻極了：“鹿角狼頭休地險，龍蟠虎踞無天相?！甭菇抢穷^、龍蟠虎踞，都是寫山。前者語出杜甫《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峽久居夔府將適江陵漂泊有詩》:“鹿角真走險，狼頭如跋胡?！焙笳呦抵T葛亮贊嘆建業(yè)(今南京)形勝之辭，見《太平御覽》引晉張勃《吳錄》。這兩句對仗，貌似平列，實際是流水對：即使地勢再好，沒有天助，就不可能成功。聯(lián)系詞人參加南明永歷王政權(quán)的身世來考察，這一聯(lián)不止是寫山勢，而有亡國之痛?！皢柡稳?、喚汝作黃巢，真還謗？”點出題中的“黃巢磯”。黃巢磯在什么地方，怎么得名的，都不易查考，作者著眼在“黃巢”二字，“真還謗”?到底此磯真的與黃巢有關(guān)，還是后人的誹謗之言？黃巢是造反出名的，過去人不把他當(dāng)作正面人物，所以用個“謗”字，這是就世俗觀點談的，后文有作者自己的看法在。

今釋澹歸《滿江紅》(激浪輸風(fēng))詞意

“雨欲退，云不放。海欲進(jìn)，江不讓?！边@幾個短句寫天氣、水流，不是平鋪直敘，而是充滿戰(zhàn)斗氣氛，兩個“欲”兩個“不”互相對照，謂宇宙間也免不了到處爭斗。自己早把這看透了：“早堆垝一笑，萬機俱喪?！边@是用《莊子·齊物論》的意思?！岸褕挕币赏岸沿Y”,頹喪貌也?！洱R物論》開頭寫“嗒焉似喪其偶”,這是大徹大悟以后的一種境界?！叭f機俱喪”,指一切都看透看空，不再縈繞心頭?！袄先ヒ淹兄褂?，病來莫算安危賬?！边@一聯(lián)看似自述，卻和上文的描寫密切相關(guān)。老了，是行是止已經(jīng)置之度外，這是回應(yīng)開頭“偏絕分，乘風(fēng)破浪”。安危賬是上半寫景的總結(jié)。這些也都不加計較。既老且病，還管什么行止安危？說得超脫，實懷憤慨。下面“是鐵衣”句，仍有出處。有人改了元稹一首絕句，植名于黃巢，并且傳說黃巢起義失敗后并沒有死，后來當(dāng)了和尚，在一幅畫像上題詩：“記得當(dāng)年草上飛，鐵衣著盡著僧衣。天津橋上無人識，獨倚欄干看落暉。”“鐵衣著盡著僧衣”明指黃巢，暗含自己，因為詞人也曾抗清，最后剃發(fā)為僧。這一句在結(jié)構(gòu)上從自述又回到“黃巢磯”,結(jié)尾三個字“堪相傍”是說自己的一生只有黃巢這樣的人物可以比并，所以“大風(fēng)泊黃巢磯下”,正是得其所哉。這樣和上半闋“真還謗”的意思對立作結(jié)，表現(xiàn)作者對眼前時代的不平，對黃巢造反的向往。一個老僧寫出這樣的詩句，可以算“高僧入道，猶余殺機”。這正是遺民性情的反映。盡管這首詞寫景筆筆飛動，迥不猶人，堪稱杰作，但如果我們忽略其內(nèi)心的不平，那真是“買櫝還珠”。讀詞要知人論世，特別是一些前代遺民的作品，更要注意結(jié)合時代背景、作家身世去體會寫景狀物中所透露的難言之隱，不能輕輕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