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文廷式

贈友

萬感中年不自由，角聲吹徹古《梁州》?；奶M地成秋苑，細雨輕寒閉小樓。詩漫與，酒新，醉來世事一浮漚。憑君莫過荊高市，滹水無情也解愁。

人到中年，如同人生旅程走過了一半。撫今思昔，往往萬感交集。故《晉書·王羲之傳》云：“謝安嘗謂羲之曰：中年以來，傷于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shù)日惡。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須正賴絲竹陶寫?！饼徸哉湓娫疲骸傲嚷湮娜嗣心耆f恨并?！薄爸心旰喂褮g，心緒不飄渺。”“中年才子耽絲竹，儉歲高人厭薛蘿。兩種情懷俱可諒，陽秋貶筆未宜多?！鄙院笥谖耐⑹降摹赌仙缭娂分校教幨侵心曛畤@：“中年哀樂時時變，入世心肝日日寒”(王鐘麒)；“舊家詞客數(shù)吳郎，哀樂中年鬢易霜”(吳梅)；“絲竹中年喚奈何，銀瓶買醉且婆娑”(吳虞)；“中年情緒似秋華，開亦無聊落亦差”(寧調(diào)元)；“耐死有身成獨往，銜愁無術已中年”(葉楚倫)；“雄心竟向中年盡，影墮山林漫獨嗟”(蔡有守)；“思量趙瑟更秦箏，哀樂中年寫不成”(柳亞子)。

中年之人，不能再如少年時無羈無束，不免會感到失去了自由。因此，有時會慷慨悲愴，欲求振拔，有時又凄惻憂悒，自作慰解。文廷式此詞上片：“萬感中年不自由，角聲吹徹古《梁州》?；奶M地成秋苑，細雨輕寒閉小樓”。生動地表現(xiàn)了中年心境的兩個側面：前兩句號角高吹，亢奮激昂；后兩句如吹簫笛，婉轉幽抑。中年心境，盡于斯矣！

《梁州》，指樂曲。唐代樂曲，常以邊地名，如《涼州》、《伊州》、《甘州》之類。宋以后，《涼州》誤轉為“梁州”?！稕鲋荨非小按蟊椤?、“小遍”之分。大遍指大曲《涼州》，即所謂“古涼州”、“舊涼州”；小遍指雜曲，即《小涼州》。西淳自古為音樂發(fā)達之地，樂曲屬“胡部”新聲，音調(diào)高亢嘹亮，節(jié)奏鮮明迅疾，聽之奏之，令人感奮。

下片：“詩漫與，酒新，醉來世事一浮漚。憑君莫過荊高市，滹水無情也解愁?！弊儞Q一個角度，進一步寫中年心境的不同側面。人到中年，欲作之事甚多，個人生活諸事遂力求簡易。詩已不求驚人，酒亦不求陳釀。一醉之后，會感到世間萬事變化無常，如同水面的泡沫，轉瞬即逝，無須過份追求。這是中年心境的一面?？墒牵€有另一面：人到中年，如同年過中秋，月過滿輪，更容易想到自己的理想尚未實現(xiàn)，志業(yè)尚未完成，恐年歲之不吾與，乘騏驥以馳騁。思及荊、高，即緣于此。

“漫與”，謂率意賦詩，不刻意求工。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老去詩篇渾漫與”。注：“今老矣，所為詩則謾與而已，無復著意于驚人也”?！啊?，用竹篾編成的漉酒具，此處指漉酒。荊、高，指戰(zhàn)國時著名英雄人物荊軻與其好友高漸離?！妒酚洝ご炭土袀鳌份d：荊、高皆豪俠之士。荊軻刺秦，不中，被害。高漸離繼其遺志，變名姓，設法刺秦，后亦被害。后世遂以荊、高喻生死不渝之交，以其事喻前仆后繼，為實現(xiàn)理想而拼死奮斗?！扒G高市”即燕市。荊、高“飲于燕市，酒酣以往，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于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滹水，滹沱河，流經(jīng)河北平原，，即古時燕地?！颁锼疅o情也解愁”，及指荊、高未能實現(xiàn)其理想之“愁”，即憂慮、悲哀。

燕趙多悲歌慷慨之士。詩詞中凡述及荊軻、燕水，大都借以抒發(fā)豪放或悲壯之情。朱熹論陶淵明：“陶淵明詩，人皆說是平淡，據(jù)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來不覺耳。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荊軻》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說得這樣言語出來?！?《朱子語類》卷一百四十)文廷式這首詞，也該這樣看。表面看來，他悒郁，惆悵，憂傷，頹放，但其“本相”，卻如宋代大詞人辛稼軒，是一豪放男兒，荊高滹水，吹角《梁州》，若真是頹放之人，“如何說得這樣言語出來”！

文廷式善學辛詞，人所共見。此詞“神似稼軒”(葉恭綽《廣篋中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