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結城昌治

“你啊，為什么對人那么和善??？”
她的親友們已經告誡她幾次了。他們對她說，那種男人沒什么好的。她被別人騙了，應該再堅強一點。
但是，她卻愛著那個男人。雖然他是一個以玩賽馬、麻將、彈盤球消磨光陰的、毫無任何特長的懶鬼，而且在賭場上輸了錢，就會對她亂發(fā)脾氣，并且毆打她，她從未說過一句怨言。白天她在超級商場上班，晚上則到酒吧間掙錢。為他盡心竭力，他是她生命的全部目的。
“不是我對人和善啊。我是太愛他了呀?！?br>對于朋友們的忠告，她總是這樣回答。這是她發(fā)自內心的回答。
“不要嫌棄我這樣的男人啊?！庇械臅r候，他會帶著迷戀的神情這樣說。
“可我是愛你的呀。”她的回答總是固定不變的。
“即使我像小狗一樣， 每天耽于玩耍， 你也不計較嗎？”
“不計較啊。我會替你掙錢的。我的第一個丈夫和第二個丈夫也都是這樣生活的呀?！?br>“就是說，你已經對我絕望了，是嗎？ 你挑選的丈夫可全是懶散的男人啊?！?br>“……”
每當他說這種刻薄的話的時候，她總是緊緊地閉上嘴。她已經有兩次婚姻破裂的經歷了。兩位前夫的懶勁絕對不亞于現(xiàn)在的這個懶鬼。雖說結了婚，但既沒舉辦儀式，也沒辦戶口遷移手續(xù)，所以，碰到男人要拋棄她的時候，她只好聽之任之。她跟第一位男人相處了半年時間，第二位也沒超過一年。當男人離開她以后，她總是把自己關在屋里，一連哭上幾天。
現(xiàn)在的這個男人是她工作的酒吧間的?？汀８嘧R之初，還是一位擁有別墅的推銷員。但是，跟她一起生活以后，他卻開始變懶了。她的運氣也確實夠壞了。
她已經和現(xiàn)在的男人生活了近一年時間。她總是原諒他的胡作非為，矢志不渝地為他奉獻著一切。當他提出要零花錢的時候，她竟會到商店里偷竊布匹，送到當鋪換錢，以便滿足他的要求。她是如此癡心地愛著他。
所以，當男人提出分手的時候，她大吃了一驚，幾乎昏厥過去。
“我們分手吧。”那一天晚上，男人突然說道。
“啊？”她裝出好像沒聽清楚的樣子，反問道。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她的聲音變得沙啞了。這一切情形，與她和前面兩個男人分手時一模一樣。
“我說我們該分手了。”男人平靜地回答道。他凝視著她的眼睛，目光冷冰冰的，連一絲憐憫之意都沒有。
“為什么？”她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理由怎么說都行。男女分手之事，就像自然現(xiàn)象一樣，毫不稀罕。即使湊在一起生活，也不是非得有重大原因不可啊?！?br>“我不明白，難道是我做錯了什么事嗎？”
“不，你對我確實很好，托你的福。這一年里，我玩得十分痛快。”
“如果你繼續(xù)和我一起生活，我還會讓你每天盡情地玩啊。”
“這太謝謝啦。但我還是得拒絕。說實話，我已經對你感到厭膩了，這種感覺很早以前就產生了。你是位獨立生活能力很強的女人，而且喜歡供養(yǎng)男人。你肯定馬上又能找到新的情人的?！?br>“你已經另有所愛了吧?！?br>“沒有?！?br>“你背叛我也沒關系的，我決不嫉妒?！?br>“我已經下定決心啦！ 我準備離家出走?！?br>“這不行。你肯定會被其它女人騙的。你會碰上厄運的。”
“請你不要過分擔憂。”
“求求你啦——別把我一個人撇下不管?！?br>“你會很容易找到新的男人的。用不著哭哭啼啼?！?br>“除了你，我不愛其他人?！?br>“這種甜言蜜語，已經不時興了?！?br>“你不明白我的心情。”
“即使明白，結果也一樣。”
“你一定得出走嗎？”
“是這樣。分手的時候，還是干脆一點的好。多余的話用不著說?！?br>“我好后悔啊?！?br>“我可一點也不后悔?！?br>“不，你肯定會后悔的。以前和我分手的兩個丈夫都后悔了?！?br>“嘿嘿。你跟前夫會面了？”
“不會面也能知道的?！?br>“能知道嗎？”
男人轉過身，開始往旅行包里裝自己隨身帶的東西。
看來出走是不可避免的了。
女人的眼眶里，浮上了淚花。我又將孤苦一人了，我為他拚命地干了那么多的活，那么深深地愛著他，他卻要拋下我，到另一個陌生的女人那兒去。我真是個不幸的女子。以后的日子里，我又將以淚洗面了……。
“求求你啦。請你再考慮一下——”她嗚咽著最后說道。
“吵死了?！蹦腥吮硨χ?，拋過來一句冰冷冷的回答。
她絕望了。 從兩次被男人拋棄的經驗來看， 她知道不管怎么說，也無濟于事了。
她咬住了嘴唇。
然而，她緊接著的行動，卻是十分的敏捷。
她靜靜地站起身來，突然一下子撲到了男人的身上。
男人遭到突然襲擊，拚命地掙扎起來。但是，女人扼住他喉管的手，十分的有力。
沒一刻，男人的身體就軟軟地垂了下來。
她俯視著自己愛著的男人的尸體，哭了起來。淚珠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成串成串地掉下來。
她哭泣著走到了桌子邊。
她鋪開信箋，握住了鋼筆。她要給在動物園當飼養(yǎng)員的父親寫信。
“……新的食物又制成了。在他還沒腐爛的時候，請趁早把他運走……”
她淚流滿面地寫著信。她要讓這封好不容易寫成的信上，沾滿淚痕。

(鄭竹筠 冀伶人 譯)

【賞析】 作品中的“她”是一個什么樣的人物呢？是辛辛苦苦為了自己的男人而不惜自己的一切，但卻終于遭受三個男人遺棄的弱女子嗎？當然不是。這是一個非?！翱膳隆钡呐耍?這種“可怕”,不僅表現(xiàn)為她善于獵取男人，然后將他們培養(yǎng)成懶散的“廢物”,最后再殺死他們，不斷為父親的動物園制作“新的食物”; 而且也表現(xiàn)為這個人所具有的無情而冷靜的頭腦，在精心完成這一整套的“程序”時，顯得那么從容不迫，那么鎮(zhèn)定； 同時還表現(xiàn)為“她” 在世人心目中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軟弱、癡情、苦命的女子，從而使自己在作惡之后還能不斷獲得輿論的同情。作品非常成功地塑造了一個非常具有特點的“殺人魔鬼”的藝術形象。
這篇小說在藝術上最明顯的特點是采用了“反面文章正面做” 的表現(xiàn)手法。作品一開頭，就寫“她”在世人們心目中的形象： 這似乎是一個軟弱的、 過于癡情的、 被人欺騙了的女人；隨后又寫 “她” 與男人的關系： 她掙錢養(yǎng)活著一個懶散的男人，她總是告訴別人：“我是太愛他了呀”; 接著作品又追敘“她”與前兩個男人的關系：她已被兩次拋棄。直到這里為止，似乎總能使讀者確信，這是一個值得同情的不幸女人的形象。作品此后寫她與第三個男人的分手，似乎責任也并不在她。直到小說尾部才寫到，“她”一“怒”之下殺死男人，并在給父親的信中寫道：“新的食物又制成了”。此時，人們才突然發(fā)現(xiàn)了“她”的真實面目。這種“反面文章正面做”的手法的運用，無疑給作品帶來了特殊的藝術效果：它向讀者設置了一種“閱讀障礙”,不至于使讀者一覽無余，而是讓讀者在不斷的回味、揣摩中獲得一種參與藝術創(chuàng)造的喜悅。當人們讀到最后真象大白時，不禁還要再回過頭來研讀一下作品敘述過程。這樣，細心的讀者便會發(fā)現(xiàn)，這種結局實際上在全文敘述中已多處埋下了伏線： 人們可以一下子提出許多疑點，而這些疑點正是通向最后結局的懸念。諸如，“她”挑選的男人何以全是“懶散的男人”呢？第三個男人原本是有別墅的推銷員，為何與“她”生活在一起便開始變懶了呢？既然前兩個男人均是在沒有辦戶口遷移手續(xù)的情況下拋棄了她，使她只好聽之任之，那么“她”何以不接受教訓，與這第三個男人依然不辦這一手續(xù)呢？ 前兩個男人與“她”相處均不滿一年，而第三個男人準備離開她時何以也恰恰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呢？結合最終的結局，對這些問題只能作如是解釋： 她，誠如第三個男人所說的，僅是一個“喜歡供養(yǎng)男人”的女人，一個很快會使人“感到厭膩”的女人。她與男人之間的真實的關系并不是愛的情感的連接，而只是獵人與獵物的關系。她所獵取的正是懶散的男人，即使不是，也要培養(yǎng)成懶漢，她要像伺候牲口一樣伺候他們，并在適當的時候讓他們“出走”——失蹤，而懶男人的“出走”是不受輿論注意的，并且她之被“懶”男人拋棄卻總能獲取同情。她不與男人辦遷移戶口的手續(xù)，只能看作是她不想辦，或起碼是并不提出辦，目的也是在男人失蹤后將無人追查。再則，在時間上，一年也許是“她”等待的極限，這段時間剛好夠“她”用來為自己造輿論。作品中不光埋伏下諸多疑問，還偶爾在大段敘述中安插一兩句富有意味的“借一兩撥動千斤”的描寫：“然而，她緊接著的行動，卻是十分敏捷”、“女人扼住他喉管的手，十分的有力?！毙袆拥摹懊艚荨?與“有力”的手，不正說明了“她”干這種殺人勾當的經驗與能力嗎？作品愈是竭力從正面來描述這樣一個人物， 越是使人感到這個女人的“可怕”之處。
為了強化這種“反面文章正面做”的效果，作者還不時地在敘述中安插一二句反語。在讀者未明白“她”的真象時，讀這反語卻讀不出“反” 味來，而一旦明自“她”的面目后再回過頭來，方能讀出這些反語中所蘊含的譏諷的意味。例如，作品在寫到“她”告訴別人：“我是太愛他了呀”一句后，作者跟上寫了一句：“這是她發(fā)自內心的回答。”最初讀到此處，但覺這是一句正語，待最后明白真象后再來回味這句話，便覺出了這句話的譏諷意味： 她果真愛他嗎？ 或許，這是像獵人愛自己的獵物一樣的“愛”! 再如小說最后一句：“她要讓這封好不容易寫成的信，沾滿淚痕”; 當這段話出現(xiàn)于“她”的真象大白之后，其諷刺意味就更明顯了。

(朱曉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