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蒲松齡

芳春無地不成歡，二月風和夜不寒。

強飲酒因遲好客，倒騎驢為愛佳山。

齒牙搖落談無礙，故舊凋零興亦闌。

世事年來方閱盡，眼中始覺海天寬。

在早春二月和煦的陽光下，一位老人，或倒騎驢背，徜徉于山野；或淺斟慢飲，與友人傾談；他無怨無惱，無牽無掛，心氣平和，神態(tài)安祥，只有一絲淡淡的歡悅和微笑流露在他的臉龐……他何以會如此坦然、如此超脫呢？原來是因為他已經(jīng)閱盡了世事，領悟了人生……這就是詩人在《春日》這首作品中所塑造的自我形象。

作品的前六句明點“春”字，暗提“老”字，寫詩人在春天的活動和感受；后二句以哲理性的體會概括全詩，闡明胸襟寬窄與閱世深淺的內(nèi)在關系。

首聯(lián)透露了春天溫馨的氣息和詩人愉悅的感受：芳草遍地，無處不讓人感到心爽神怡；和風習習，連夜晚也使人覺得溫潤舒暢。頷聯(lián)接著寫詩人在春天的活動：“強飲酒因遲好客，倒騎驢為愛佳山。”“強飲酒”即勉強飲酒。詩人年老本不宜飲酒，但為了接待情深誼厚的客人，也顧不得飲食禁忌而飲了。遲，等待、接待的意思。好客，即佳賓。此聯(lián)對仗極為工整，尤其是“強飲”與“倒騎”互對，活脫脫地勾畫了詩人老來閑適、寧靜和依然爽朗好客的生活情態(tài)，形象極為鮮明。頸聯(lián)敘說自己的牙齒不斷掉落，好在還無礙談話；許多老朋友都相繼謝世了，自己的意緒也日漸平和。這就暗示了他的年邁?！芭d亦闌”，直譯就是“興致也已將盡”。但在這首詩中，我們對“興致”的理解必須透過它的表層詞義，深入領會。它不只是指一般的生活情趣，“興亦闌”也不只是指因故舊凋零而了無生趣。這里的“興致”，是指各種人生意緒，其中包括詩人曾經(jīng)長期郁積在心頭的孤憤和煩惱在內(nèi)。詩人終年75歲，寫作此詩時已是73歲，距其大忌之日已無多久，到了這個時候，他對人生已有了徹悟，不再有企求，也就不再有煩怨；不再有困頓，也就不再有牽掛，一切都已置之度外，所以，他所說的：“興亦闌”，就是講的“意也平”。只有這樣理解，才與前兩聯(lián)的閑適心境以及尾聯(lián)的開闊胸襟氣脈貫通，格調(diào)一致。

詩的尾聯(lián)“世事年來方閱盡，眼中始覺天地寬”，便明確表達了這一因閱盡世事而意平豁達的心境。年來，即這幾年來，回應頸聯(lián)所暗示的“老”，說明詩人閱盡世事乃是晚年的事。由于閱盡了世事，他的心胸猶如無邊的大海，但卻沒有洶涌澎湃的波濤；猶如無際的藍天，但卻沒有翻滾呼嘯的烏云。幾十年來，人生崎嶇不平的漫長道路，他已經(jīng)走過來了；人生的種種酸甜苦辣，他都已經(jīng)品嘗過了；人生的種種悲歡離合(包括老伴病故、嬌孫早夭、摯友棄世等等)，他都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了——總之，對人生的一切，他都已經(jīng)熟諳了，領悟了，再不會有什么可以激起他感情的動蕩，再無什么可以讓他縈繞心胸。領悟了人生，就不會苛求人生，也不會厭棄人生，就可以一切順其自然，心地坦然。他之所以無怨無惱，心氣平和，就是這個原因；他之所以又能逢芳春而歡悅，接佳賓而心喜，也是這個原因。由此可見，一個人的心胸是與一個人的閱世密切相關的。經(jīng)事越多，閱歷愈廣，心胸便越開闊。反之亦然。要指出的是，人的經(jīng)歷固然與年齡有關，但并不純粹由年齡決定。年齡相當?shù)娜?，可以有迥異的?jīng)歷。這里的關鍵，要看人們能否有意識地到人生的大海之中去漂泊沉浮，增長見聞。

這首詩的生活氣息較濃。它雖然是一首哲理詩，但情趣盎然。它既有芳春、和風等自然景觀，也有“強飲酒”、“倒騎驢”一類的人物動態(tài)，更有“齒牙搖落”等生活細節(jié)。這些事物被統(tǒng)一組織到藝術畫面之中，散發(fā)出安謐、平和、溫暖的生活氣息，體現(xiàn)了“閱盡世事海天寬”的人生哲理。這種由小見大、因事入理的寫作手法，頗值得借鑒和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