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梅始黃，蠶凋桑柘空。

魯人重織作，機杼鳴簾櫳。

顧余不及仕，學劍來山東。

舉鞭訪前涂，獲笑汶上翁。

下愚忽壯士，未足論窮通。

我以一箭書，能取聊城功。

終然不受賞，羞與時人同。

西歸去直道，落日昏陰虹。

此去爾勿言，甘心如轉(zhuǎn)蓬。

這是一首五言近體詩，作于開元二十四年(736)，當時李白三十六歲。作品通過回答汶上老人嘲笑的敘述，表達了詩人尋師訪友，接觸社會，增長才干，以實現(xiàn)自已“濟蒼生”，“安社稷”的抱負和決心。詩篇興寄遙深，含蓄蘊藉，既有“天然去雕飾” 的質(zhì)樸美，又有鮮明生動的形象美。是李白詩歌中表現(xiàn)率真平直風格的一面表現(xiàn)得比較突出的一篇。

從內(nèi)容來看，全詩可分前后兩半部分。前半部分八句，寫“獲笑汶上翁” 的經(jīng)過與緣由；后半部分十句，寫“答汶上翁”的內(nèi)容與尋師訪友決心。

先看前半部分。

開頭四句，寫東魯?shù)牧曀?，?“獲笑”緣由的敘寫說明背景。開元二十四年(736)，詩人從太原到東魯(今山東曲阜縣一帶)。齊魯?shù)幕ňc和蜀錦一樣，都是歷史上有名的貢物，民用的魯縞又白又細，也是深受歡迎的織料?！妒酚洝へ浿沉袀鳌氛f：“鄒魯濱洙泗，……頗有桑麻之業(yè)，無林澤之饒。地小人眾，儉嗇，畏罪遠邪?！睆亩纬闪恕岸嗳ノ膶W而趨利”，盡地力之宜而“重織作” 的社會風尚。在這種傳統(tǒng)風尚的浸染下，東魯百姓搶時奪節(jié)，勤耕力織。所以剛過黃梅季節(jié)，蠶事就已經(jīng)結(jié)束，田野成片的桑柘，只剩下光溜溜的空枝條，家家戶戶傳出熱鬧非常的機杼札札之聲。蠶凋，指蠶事已畢。柘(zhe蔗)，葉子可以養(yǎng)蠶的落葉灌木。簾櫳(long龍)，窗簾，這里指窗戶。這四句，首句著一“始”字，次句著一 “空”字，兩相對比，一盛一衰，突出了東魯田野的特有風貌，暗示了東魯百姓的價值取向。接著，第三句用一“重”字，第四句用一“鳴”字，點明桑柘未秋而枝條已經(jīng)空無一葉的人為原因和百姓蠶織工作的緊張。詩人對這種既緊張而又富有節(jié)奏感的生活風貌，充滿了贊美之情。這種贊美之情，全由一個“鳴”字自然流出，真可謂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了。

正因為東魯百姓“重織作”，所以對詩人的到來不僅不理解，簡直是有些反感了?！邦櫽唷彼木?，寫汶上翁對詩人的譏嘲。讀著這幾句，使人不禁想起《論語·微子》 篇的“長沮桀溺耦而耕”章?？鬃訌某匦l(wèi)國，走到河邊，找不著渡口，遠遠看見有兩個人正在泥水中耕作，于是叫子路前去請問。其中的高個子問明迷津的人是孔子以后，只說了聲“是知津矣”，便繼續(xù)干自己的活了?！笆侵蛞印?，意思是說，孔子既然周游列國以求用世，他就當然知道渡口在哪里了。子路回來把問津結(jié)果告訴孔子，孔子悵然若有所失地說：“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而誰與！”孔子為了恢復以天子為中心的一統(tǒng)天下，扭轉(zhuǎn)“禮樂征伐從諸侯出” 的政治局面，周游列國，尋找行“道”的根據(jù)地而遭長沮桀溺之嘲；李白為了“申管晏之談，謀帝王之術(shù)，……使寰區(qū)大定，?？h清一”(《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漫游長江黃河流域，擴大見聞，尋求名人推榖也獲東魯汶上翁之譏。這一切，決非偶然巧合，而是以積極用世卻不為人們所理解的孔子自比。學劍，語出 《史記·項羽本紀》。項羽認為，“劍，一人敵，不足學?！边@里比喻治國平天下的才干。山東，本指太行山以東地區(qū)，這里指東魯。東魯是孔子的故鄉(xiāng)，儒家思想的發(fā)祥地。汶上翁，汶上縣的老者，汶上，縣名，今山東汶上縣，是春秋魯國中都舊址，孔子曾任中都宰，并且很有成績。唐代尊孔讀經(jīng)，提倡儒學，作為“常橫經(jīng)枕籍” 的詩人，李白雖然不屬走科舉考試及第而進入仕途的道路，但對儒家學派的創(chuàng)始人及其事跡，卻是不能不有更具體全面的認識的。所以他不遠千里前往東魯造訪。唐代士人的主要出路是當朝官，當朝官的主要途徑是參加科舉考試。為了擠進朝官行列，應(yīng)考的人皓首窮經(jīng)，拼力角逐，詩人卻放著大好機會而到東魯游覽古人遺跡，這在汶上翁看來，實在不可思議?！邦櫽嗖患笆耍瑢W劍來山東”，一個“顧”字，細膩地刻畫出了汶上翁的困惑神情。

以上八句，通過路途所見所聞與所遇的敘述，既交代了詩人東魯之行的原因，寫出了東魯?shù)牡胤斤L貌，引出了 “答” 的情節(jié)，也襯托出詩人的仆仆風塵和超凡脫俗的精神面貌。

再看后半部分。

“下愚”、“未足”六句，寫詩人的壯士情懷。“下愚”，語出 《論語·陽貨》，指困而不學的人，這里指汶上翁。汶上翁以世俗的庸俗眼光看待壯士的胸懷，詩人認為實屬下愚之見。忽，輕視。窮通，窮困與通顯。這里指政治上的失意與得志。一箭書，一封系在箭桿上的信。聊城功，解除聊城圍敵之功。據(jù)《史記·魯仲連列傳》 載，齊國的聊城被燕軍占據(jù)，田單領(lǐng)兵圍攻了一年多也未攻下。魯仲連給他寫了一封動搖燕軍軍心的信，系在箭桿射入城中，燕將見信自殺，圍城敵散，聊城復歸于齊。事后，齊侯要給魯仲連厚賞，魯仲連堅決不受，逃到海上。終然，等于說終身。時人，指當時急于通過應(yīng)考及第來追名逐利的庸俗之輩。詩人恥于追名逐利，追求為蒼生排憂解難的理想，因而以魯仲連自比。這就清楚地表明了詩人的人生價值取向。在具體寫法上，先以“下愚”、“未足”兩句宕開一筆，轉(zhuǎn)出一個“答”字。然后運用歷史故事展示自己的抱負與追求?！拔乙浴?，“能取”兩句，實中有虛，虛中有實，虛實相生。因為“以”、“能”既是建功立業(yè)抱負的生動比喻，也是詩人造就“輔弼” 才干決心的形象表白?！敖K然”，“羞與” 二句寫足“壯士” 二字而與“不及仕” 照應(yīng)，收中有轉(zhuǎn)。從而把詩人的壯士情懷表達得鮮明強烈而又層層深入。

最后四句，寫詩人堅持信念，絕不為利祿所動的決心，與前半部分作總的照應(yīng)?！拔鳉w”、“落日”兩句，是以互文形式進行表達的假設(shè)之辭，意即不管任何情況，也不會改變初衷。這兩句，一向被認為含意晦澀，不好理解。從字面來看，大概是說，哪怕歸隱山林，世道昏暗得猶如黃昏落日，好象霓虹中的紫色云氣，也要堅持信念。西歸，指歸隱。詩人家居綿州，在東魯之西，故云。直道，通衢大道。這里比喻堅持信念。陰虹，霓虹外側(cè)昏暗的紫色云氣。這里與落日同是比喻世道昏暗。這兩句充滿排空性的假設(shè)，與末二句的忠告，斬釘截鐵，感情強烈，既淋漓盡致地表達了詩人尋師訪友，增長才干，為實現(xiàn)“輔弼”理想做好準備的堅強決心，也理直氣壯地回答了汶上翁的嘲笑，轉(zhuǎn)得自然，收得貼切，言盡而意未窮。

語言平直，形象鮮明，是這首詩在藝術(shù)上的主要特色。作品攝取詩人在漫游生活中的一小插曲展開抒情。既沒有“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的夸張，也沒有“三杯拂劍舞秋月，忽然高詠涕泗漣” 的狂放，更沒有“霓為衣兮風為馬，云之君兮紛紛而來下”的幻想境界的描繪，有的只是平直質(zhì)樸的決心表白，但詩人自我，汶上老翁，東魯桑柘以及歷史故事的運用與“直道”、“陰虹”、“轉(zhuǎn)蓬”等等的比喻，形象都十分鮮明逼真，令人有身臨其境之感。正因為如此，所以感情強烈，富有感染力。這個特色，與李白詩歌充滿主觀色彩的總特色是一脈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