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植前庭，綠葉搖縹青。丹華灼烈烈，璀彩有光榮。光榮曄流離，可以處淑靈。有鳥飛來集，拊翼以悲鳴。悲鳴夫何為？丹華實不成。拊心長嘆息，無子當歸寧。有子月經(jīng)天，無子若流星。天月相終始，流星沒無精。棲遲失所宜，下與瓦石并。憂懷從中來，嘆息通雞鳴。反側(cè)不能寐，逍遙于前庭。踟躕還入房，肅肅帷幕聲。搴帷更攝帶，撫弦彈鳴箏。慷慨有余音 ，要妙悲且清。收淚長嘆息，何以負神靈。招搖待霜露，何必春夏成？晚獲為良實，愿君且安寧。

這是一篇以棄婦的口吻訴說自己不幸遭遇的詩。棄婦，黃節(jié)認為指的是建安末年平虜將軍劉勛的妻子王宋?！队衽_新詠》云：“王宋者，平虜將軍劉勛妻也，入門二十余年。后勛悅山陽司馬氏女，以宋無子，出之。子桓、王粲、子建，俱有 《出婦賦》，子建又有 《棄婦篇》?！狈饨ㄉ鐣D女地位低下，他們或因年老色衰，或因無子而被棄，這是一個普遍存在的社會現(xiàn)象，因而，棄婦，或?qū)嵱兴?，或無有所指。曹植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能夠緊緊抓住這一題材，如 《種葛篇》，《浮萍篇》等，來反映無辜女子的不幸，揭露封建社會男尊女卑、婦女沒有獨立人格和地位的黑暗現(xiàn)實，從而反映出建安文人具有關(guān)心社會現(xiàn)實的可貴風(fēng)尚。

詩篇開端以石榴樹起興： “石榴植前庭，綠葉搖縹青。丹華灼烈烈，璀彩有光榮。”石榴樹種植在庭院前，它綠葉搖曳，紅花似火，璀璨耀眼。這株美麗可愛的石榴樹，不正是棄婦自己形象的寫照嗎！為此，詩人進一步寫道： “光榮曄流離，可以處淑靈”。石榴樹光華閃亮，如同琉璃，可以使神靈在這里歇息。棄婦以石榴樹喻己，那么自己風(fēng)姿綽約，為什么會遭到遺棄呢？下面四句則寫出了她不幸的原因：“有鳥飛來集，拊翼以悲鳴，悲鳴夫何為？丹華實不成?！庇兄簧聒B飛來落在樹上，搧動著翅膀而悲鳴。它為什么而悲鳴呢？原來是為紅花結(jié)不成果實。石榴樹無果，自己無子，這種比喻是多么深刻而巧妙呀！這十句層層以石榴樹比，而且別具意匠，正如張玉轂所云：“述己之容顏美好，不幸無子也，卻就石榴華而不實，憑空比起。鳥代樹言，人揣鳥意，用筆奇甚?！?( 《古詩賞析》)

接著，詩篇便直接點破主旨： “拊心長嘆息，無子當歸寧”。她手撫心胸深深地嘆息，自己無子只好被遣回娘家。古代婦女有所謂 “七出”之條，即無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盜竊、妬忌、惡疾等，可見，無子的罪過是頭等的?！安恍⒂腥?，無后為大”，無子的女子被驅(qū)遣的命運在所難逃。接著，便以有子和無子兩相對照，見其被棄的悲痛。“有子月經(jīng)天，無子若流星；天月相終始，流星沒無精。”婚后無子的女子犯了 “七出”之條。本來地位低下的女子更無地位可言，那么有子的女子與之相比則是有截然不同的命運。有子的婦女好比明月經(jīng)天，無子的婦女就象天上的流星。天空和月亮始終相伴，流星卻一閃即逝，失去了光明。這種恰切的比喻、鮮明的對比，增強了詩篇的感染力，也更加表現(xiàn)了棄婦內(nèi)心的悲痛之情。陳祚明對這四句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比擬警切，神到之語，直追漢人?！?《采菽堂古詩選》)“棲遲失所宜，下與瓦石并”二句，則是進一步比喻棄婦的命運。由于無子，生活夫去了適當?shù)牡匚唬缤呤话阆沦v。為此，詩人內(nèi)心悲痛無比。“憂懷從中來，嘆息通雞鳴”二句，足見其悲痛之深、之切。憂愁發(fā)自心靈深處，終夜嘆息直至天明。她為自己的不幸命運而悲傷。緊接著便寫她在極度悲愴之際的行為活動：“反側(cè)不能寐，逍遙于前庭。踟躕還入房，肅肅帷幕聲。搴帷更攝帶，撫弦彈鳴箏。”她徹夜難眠，難排內(nèi)心憂傷，于是起來在庭院里徘徊。徘徊何能解憂！她又猶豫不安地回到房間，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只有帷幕肅肅的聲音。這樣的環(huán)境，使棄婦倍加感到孤獨。這時她揭開帷幕，束好衣帶，想用彈箏的辦法來排遣她心中的憂愁。于是調(diào)好箏弦彈奏起來。這里將棄婦那種無聊失意，愛戀徘徊之情描寫得淋漓盡致，儼然如睹。可謂是 “坐立不寧，出入百反，誠可哀也”。(陳祚明 《采菽堂古詩選》)“慷慨有余音，要妙悲且清”二句，則是棄婦心曲的表露。慷慨悲涼的箏聲余音裊裊，樂音微妙，聽起來悲哀而清幽。它表達了棄婦無盡的憂思愁緒。在彈箏悲歌之際，棄婦的情思出現(xiàn)了轉(zhuǎn)折；“收淚長嘆息，何以負神靈?！笔兆⊙蹨I深深地嘆息，我怎么能辜負那神鳥呢？石榴無實，神鳥為之悲鳴，也必定對我的無子充滿同情，如果只是悲傷流淚，豈不辜負了它的好意！因而最后四句則希望生子，改變被丈夫遺棄的命運?！罢袚u待霜露，何必春夏成？晚獲為良實，愿君且安寧?！闭袚u，指桂樹?！渡胶＝?jīng)·南山經(jīng)》云：“招搖之山多桂?！薄秴问洗呵铩吩疲?“招搖之桂，實大如棗，得而食之，后天而老?！惫饦涞却锾斓乃恫砰_花結(jié)子，為什么一定要像石榴那樣成熟于春夏！晚收獲的才是好的果實，希望夫君姑且安心等待。棄婦能否生子，悲劇命運能否改變，是個懸念，給讀者留下了遐想的余地，詩篇最后以晚獲良實比喻作收，章法與篇首相配。

描寫女子被丈夫遺棄，這是個傳統(tǒng)題材。《詩經(jīng)》中有《谷風(fēng)》、《氓》等棄婦詩；漢樂府民歌中也有相同的內(nèi)容。曹植能夠不受前人創(chuàng)作的束縛，注重立意上的創(chuàng)新。此詩能將棄婦的內(nèi)心活動，外部表情動作與石榴樹、神鳥等結(jié)合起來寫，以石榴樹的婆娑多姿，紅花灼灼，巧妙地比拊棄婦的形象。以石榴樹的無實比棄婦無子，最后又以桂樹晚獲良實喻棄婦遲生子。其中又有 “鳥代樹言，人揣鳥意”，鳥、樹、人，意脈相通，可謂是 “奇甚”。詩中用比之處甚多，將有子的婦女比喻成明月經(jīng)天，無子的婦女比喻成流星，以“瓦石”比喻無子婦女的命運，等等，使詩篇顯得極為形象生動，又很好地表現(xiàn)了棄婦悲哀凄涼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