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回風(fēng)之搖蕙兮，①　　　　悲哀??！ 旋風(fēng)搖落了蕙草的芬芳；
心冤結(jié)而內(nèi)傷?！　　　　　∥倚挠艚Y(jié)，我心哀傷。
物有微而隕性兮，　　　　　我明白弱小生命的屬性容易墜落，
聲有隱而先倡。②　　　　　而聽不見的聲音，往往會引起巨大的影響。
夫何彭咸之造思兮，③　　　為什么我對于古賢彭咸久久思量，
暨志介而不忘。④　　　　　以及他那高尚的品格不能遺忘？
萬變其情豈可蓋兮，　　　　感情是縱然變化多端，但也無法隱藏；
孰虛偽之可長？　　　　　　那有虛假的感情能夠久長？

鳥獸鳴以號群兮，　　　　　鳥獸一叫喚，他們的同伴們也就應(yīng)聲喧嚷，
草苴比而不芳。⑤　　　　　鮮草和枯草放在一塊，往往是消失了芬芳。
魚葺鱗以自別兮，⑥　　　　披著層鱗的游魚，它們之間彼此競賽著花樣，
蛟龍隱其文章。⑦　　　　　而蛟龍雖有美麗的身體，卻在水底隱藏。
故荼薺不同畝兮，⑧　　　　所以苦菜和甜菜不種植在一個地方，
蘭芷幽而獨芳?！　　　　　《m芷卻在寂寞的深山里散播它們的幽香。
惟佳人之永都兮，⑨　　　　只有象彭咸那樣美好的人，始終堅持他的理想，
更統(tǒng)世而自貺。⑩　　　　　雖然時代已經(jīng)改變了，我愿意比美前賢的善良。
眇遠志之所及兮，(11)　　　我孤高的志愿所向往，
憐浮云之相羊。(12)　　　　可憐，有如云采飄浮在天上。
介眇志之所惑兮，　　　　　自己也不禁疑惑起我這貞節(jié)孤高的志向，
竊賦詩之所明?！　　　　　榱吮砻魑业男哪c，我寫下了這些詩章。

惟佳人之獨懷兮，　　　　　設(shè)想起美好的人，孤單地在那兒思量，
折若椒以自處?！　　　　　∥艺巯露湃艉蜕杲?，獨自個守在這里。
曾歔欷之嗟嗟兮，　　　　　我止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嘆氣，
獨隱伏而思慮。　　　　　　雖然隱居荒僻，心頭的焦慮卻沒法止息。
涕泣交而凄凄兮，　　　　　我流著，流著悲涼的淚……
思不眠以至曙?！　　　　　∠雭硐肴ィ荒馨菜?，從晚上到天亮。
終長夜之曼曼兮，　　　　　夜啊！ 這黑夜多么漫長，
掩此哀而不去。　　　　　　我抑壓著這長留在內(nèi)心的悲涼。
悟從容以周流兮，(13)　　　神智清醒時，我慢慢地起身，出門游蕩，
聊逍遙以自恃。(14)　　　　暫時把感情寄托在自由自在的生活上。
傷太息之愍憐兮，　　　　　傷心，嘆息，這滿腔的悲憫啊，
氣於邑而不可止?！　　　　∥业暮粑贝伲揖篃o法鎮(zhèn)定下來，
糺思心以為纕兮，　　　　　把我委屈的思念扭搓成佩帶，
編愁苦以為膺。　　　　　　把愁苦編結(jié)起來，懸掛在我的胸前。
折若木以蔽光兮，　　　　　折下昆侖山上的神異的苦木，遮蔽著太陽，
隨飄風(fēng)之所仍。(15)　　　　且隨著飄風(fēng)，任從它把我吹到何方。
存彷彿而不見兮，(16)　　　眼前所存在的是仿仿佛佛，什么也看不清爽，
心踴躍其若湯。　　　　　　我的心卻象是沸騰的水，不住的跳躍動蕩。
撫珮衽以案志兮，　　　　　我整頓著衣裳，按抑住想象，
超惘惘而遂行。　　　　　　走吧，我感覺到無可言說的悵惘。

歲曶曶其若頹兮，　　　　　歲月匆匆，很快就要過去了，
時亦冉冉而將至。　　　　　我的時限啊，也漸漸地要來到了！
蘋蘅槁而節(jié)離兮，　　　　　香草枯萎了，樹葉飄落了，
芳以歇而不比。(17)　　　　花花朵朵已盡，香味散了，完了。
憐思心之不可懲兮，　　　　我哀憐我的癡心，不能改變，
證此言之不可聊?！　　　　∫部梢宰C明你們的話，是不可依靠的。
寧逝死而流亡兮，　　　　　我寧可死去，或永遠飄泊吧，
不忍為此之常愁。　　　　　我不忍讓我的心情老是這樣暗淡。
孤子吟而抆淚兮，　　　　　孤兒呻吟著，擦著滾滾的熱淚，
放子出而不還?！　　　　　墐毫髀渲瑳]有回家的希望。
孰能思而不隱兮，　　　　　誰能夠想起了痛苦，而不難受，
昭彭咸之所聞?！　　　　　∨硐?，我恍忽聽到你的名字，在我的耳邊響亮。

登石巒以遠望兮，　　　　　我爬上石山，向遠處觀望，
路眇眇之默默?！　　　　　§o悄悄地那遼遠的道路象死去一樣。
入景響之無應(yīng)兮，(18)　　　縱有單調(diào)的吹動樹影的寂寞的聲音，可是沒有回響，
聞省想而不可得。(19)　　　我聽不到一切止留在我心間的懷想。
愁郁郁之無快兮，　　　　　這里找不到一點快樂，只有沉重的憂傷，
居戚戚而不可解?！　　　　∥伊粼谶@里，痛苦緊蹙在一起，沒法放下。
心鞿羈而不開兮，　　　　　我的心被束縛住，無法展開，
氣繚轉(zhuǎn)而自締?！　　　　　∥业母星樵诓蛔〉剞D(zhuǎn)動，打了一個解不開的暗結(jié)。
穆眇眇之無垠兮，(20)　　　一眼望去，遠處天地合攏在一塊，無邊無際，
莽芒芒之無儀。(21)　　　　草木莽莽，廣大遼闊得無與倫比。
聲有隱而相感兮，　　　　　縱或是不很大的聲音，也能使遠方有所感受，
物有純而不可為?！　　　　《魏问挛锒加兴髯缘谋举|(zhì)，不能強所欲為?。?br>
藐蔓蔓之不可量兮，(22)　　太遙遠的道理，無法量測，
縹緜緜之不可紆。(23)　　　太細微的思慮，難以斷絕。
愁悄悄之長悲兮，　　　　　重重的隱憂，使我悲苦，
翩冥冥之不可娛。　　　　　我似乎飛向不可知的地方，但仍是如此沉重。
淩大波而流風(fēng)兮，　　　　　我象是追隨流水的風(fēng)波在飄蕩，
託彭咸之所居。　　　　　　走向古賢彭咸所居住的地方。
上高巖之峭岸兮，　　　　　我的靈魂飛登峭峻的山巖，
處雌蜺之標顛。(24)　　　　又飛懸在采虹的高杪。
據(jù)青冥而攄虹兮，(25)　　　我是青天的主宰，我的氣息便是長虹，
遂倏忽而捫天?！　　　　　∫粫海以趽崮χ炜?。
吸湛露之浮源兮，　　　　　我吸了一口滿滿的清新的露水，
漱凝霜之雰雰?！　　　　　∥野咽诘臐馑孪蛳陆?。
依風(fēng)穴以自息兮，　　　　　我住在飄風(fēng)的老家，合著眼休息，
忽傾悟以嬋嬡?！　　　　　《溉?，我翻身驚醒過來，又開始在空中周游。
馮昆侖以瞰霧兮，　　　　　我在昆侖山上，望著人間的霧氣，
隱?山以清江。(26)　　　　　我靠著?山， 澄清了向下流去的江水。
憚涌湍之礚礚兮，　　　　　我擔(dān)心急流險阻，撞擊著礁石，
聽波聲之洶洶?！　　　　　∥衣犚婏L(fēng)吹著不止休的滔滔不絕的波濤。

紛容容之無經(jīng)兮，　　　　　我心里很亂，不知在那兒，
罔芒芒之無紀。　　　　　　我心里空恍恍的，不知怎么辦？
軋洋洋之無從兮，　　　　　滾滾的流水，流啊，流啊……
馳委移之焉止？　　　　　　自在地曲曲折折地流，流到什么地方才能停止？
漂翻翻其上下兮，　　　　　水波翻卷，或上或下，
翼遙遙其左右?！　　　　　∥译S水漂蕩，或左或右。
汜潏潏其前后兮，　　　　　泛濫的水，急湍地繞著山石打著圈子，
伴漲馳之信期?！　　　　　×魉罁?jù)著一定的潮汐期漲落著。
觀炎氣之相仍兮，　　　　　我觀望著地面上蒸發(fā)著地氣，
窺煙液之所積?！　　　　　∥野l(fā)現(xiàn)這地氣象一股煙上升，又凝成液體。
悲霜雪之俱下兮，　　　　　我心難受，霜呀，雪呀，都飄落向大地，
聽潮水之相擊?！　　　　　《彼穆曇?，正象是彼此在打擊。
借光景以往來兮，　　　　　我假借這有限的歲月，上天下地，
施黃棘之枉策。　　　　　　我用黃色的彎曲的荊棘，代替馬鞭。
求介子之所存兮，(27)　　　我訪求介子推，他住在那里，
見伯夷之放跡?！　　　　　∥野l(fā)現(xiàn)了古賢伯夷的遺跡。
心調(diào)度而弗去兮，(28)　　　平靜了心志，我不再離開這里，
刻著志之無適?！　　　　　∥也煌鶆e處去了，我決心好好勉勵自己。
曰： “吾怨往昔之所冀兮，　我說： “我怨恨歷史上佞臣得到富貴，
悼來者之悐悐?！　　　　　∥业肯М?dāng)代的人自私自利。
浮江淮而入海兮，　　　　　我愿意隨著江淮，漂流到海，
從子胥而自適?！薄　　　　「鷱奈樽玉?，是我自己的打算?！?br>望大河之洲渚兮，　　　　　我望見了水中的沙洲，
悲申徒之抗跡。(29)　　　　我悲哀地聯(lián)想起申徒狄不屈的樣子。
驟諫君而不聽兮(30)　　　　一次又一次進忠言于君王，而不被聽信，
任重石之何益？　　　　　　后來抱著石頭跳河淹死，可是，這有什么用處呢？

(文懷沙譯)

【注】 ①回風(fēng)： 旋風(fēng)。② 倡： 與猖通。倡，猖狂?！肚f子》: “倡狂妄行”。這里指讒言起始隱匿，然倡狂妄行，亦有形跡可尋。③彭咸：傳說是殷之賢臣，諫君不聽，投水而死。其生平無考。有人懷疑彭咸是彭祖之后，與屈原同為高陽的后裔，但亦無確據(jù)。④志介：猶言節(jié)志。⑤苴： 枯草。比；挨在一起的樣子。⑥葺：整治。朱熹云： “整治其麟，以自區(qū)異?！?(《楚辭集注》)⑦文章：文采。指蛟龍的麟甲。⑧荼； 苦菜； 薺：甜菜。⑨佳人：屈原自謂?！拔┘讶酥殤奄狻钡募讶耍褐笐?、襄王。都：美也。永都： 言其美始終如一。⑩更： 歷也。貺： 通作況。自貺：自許。(11)眇： 高遠貌。(12)相羊： 同徜徉。(13)周流： 指四處游蕩。(14)自恃： 自我排遣。(15)仍： 因也。義同引。(16)存： 指四周客觀存在的事物。(17)歇：竭也。(18)入：收納。(19)?。?憶也。(20)穆： 讀若默。靜思貌。(21)儀：準則，法度?！妒酚洠?秦始皇本紀》: “普施明法，經(jīng)緯天下，永為儀則?！?(22)藐： 同邈。(23)紆： 縈徊也。(24)雌蜺： 雨后或日出日沒之際，天空中出現(xiàn)一種采色圓弧，叫做虹蜺。虹蜺常有內(nèi)外二環(huán)，內(nèi)環(huán)為虹，外環(huán)為蜺。內(nèi)環(huán)色采鮮艷，古人謂是雄性； 外環(huán)色采暗淡謂雌性。(25)攄； 舒也。指噓氣。攄虹：言吐氣成虹。(26)隱： 侍憑。(27)介子： 見《惜往日》注(11)(12)。(28)調(diào)度： 言考慮。(29)申徒：申徒狄，諫紂不聽，抱石投水而死。(30)驟： 屢也。

《悲回風(fēng)》以首句名篇。其寫作時間，蔣驥推斷： “原死于五月五日，茲其隔年之秋也歟?！?(《山帶閣注楚辭》)？ 此時楚已瀕危，原亦終不容于世，此身已臨沅湘之淵，彭咸之志日篤，宗廟之隱痛日劇，故不復(fù)顧忌，“傾輸罄竭，” “悉吐之者矣” (朱熹《楚辭集注》) 。詩人情思激越，幻夢神游，忽而捫天，忽而瞰霧，求介子，悲申徒，借以排遣其積郁，然而冤結(jié)情篤，觸景生悲，尋來找去，越發(fā)不可收拾。通篇抒情，往復(fù)喟嘆，悲憤不已，在九章中是感情最沉郁的一篇。
詩人就眼前的旋風(fēng)搖蕩纖弱的蕙草，觸景生情，悲從中來： “心冤結(jié)而內(nèi)傷?！蓖鈧弥危瑑?nèi)傷難合。長期隱痛，淤結(jié)于心的內(nèi)傷，其誘發(fā)在于蕙，其根源在于冤。不言而喻，詩人由眼前的景物聯(lián)想到自身的遭遇：忠而被讒，信而見疑，長期放逐，報國無由，故而迸發(fā)難以言狀的哀怨和憂傷。“物有微而隕性兮，聲有隱而先倡。”回風(fēng)有聲無形，起始甚微，然它終使花草凋零； 讒言起始雖隱，然它虛惑君心，猖狂妄行，二者均有行跡可尋。如果在讒言剛剛發(fā)生時，即采用措施，防微杜漸，讒佞人不易得逞。詩人含蓄地指斥楚懷王掉以輕心，缺少應(yīng)有的警覺，養(yǎng)痛遺患，以致發(fā)展到現(xiàn)在的讒妒人以自代的地步。這里，是否兼有反躬自責(zé)呢？ 倒也可以商榷。詩人“已見讒人倡君為惡，則思念古世彭咸，欲與齊志節(jié)，而不能忘也” (洪興祖《楚辭補注》) 。
屈原詩心執(zhí)著，剛想到步彭咸之志，卻又追憶其禍始： “萬變其情豈可蓋兮，孰虛偽之可長?！鄙瞎?、靳尚之徒巧言令色，虛飾讒言，然其包藏的禍心是無法掩蓋的，他們何以能長期作祟呢！ 這里的潛臺詞是： 如君王明察，早就看出其虛偽作態(tài)，防患未然； 君不明，昏憒蔽壅，才遺患于今日。以下四句詩，詩人具體陳述讒佞人猖狂用事。他們或朋比為奸，同惡共濟； 或喬裝打扮，耀武揚威，致使忠貞之臣，或屈服于邪惡勢力而失其志節(jié)，或藏居幽深處，隱其光采。于是詩人從中引出結(jié)論： “故荼薺不同畝兮，蘭芷幽而獨芳?！敝邑侩y容，豈能同朝共濟，忠貞之臣只有遠避朝廷，獨處幽境，才能保持其高尚的節(jié)志。這是寫實，又似自慰?！拔讶酥蓝假狻?的六句，詩人自詡出身尊貴，德志高遠，歷先世之垂統(tǒng)，即便行吟江畔亦不失中正之行，故以佳人自喻。詩人自謂其德志可與蘭天比高，能與白云相逐，孤高而難合于世，特賦詩將其陳述清楚。
以上幾章，詩人因 “回風(fēng)搖蕙”而觸動了憂傷，于是追憶了禍始，分析了禍根，表明其賦詩是為言志。
詩人思前想后，自覺身前的一切已付諸東流，剩下的只有 “惟佳人之獨懷兮，折芳椒以自處”。追慕古代賢哲，加強自身的修養(yǎng)，保持身后的芬芳。但是，屈原畢竟是一位偉大的愛國主義詩人，是一位偉大的改革家，其理想、抱負 “雖與日月爭光可也?！贝丝趟f念俱灰，痛定思痛，其內(nèi)心的悲憤、憂慮更不能自巳?！霸鴼[郗之嗟嗟兮”的六句，詩人極寫從夜晚到天亮總是抑制不住哀怨悲傷： 抽泣、嗟嘆、隱思、凄苦，涕淚交流，輾轉(zhuǎn)反側(cè)，長夜不眠，想節(jié)哀而不能。天明了，外面走走，聊以自持，然秋色蕭殺，滿目凄涼，于是 “氣於邑而不可止?！睒O度悲傷，滿腔酸楚，氣急促而堵塞，以至哽咽窒息而不可終止。寫憂傷郁結(jié)的情狀如此活龍活現(xiàn)，誠非屈子莫能?！皝`思心以為纕兮，編愁苦以為膺?！惫湃藢⑹谘归g的，用以懸掛飾物的帶子，稱為纕，將勒于胸部的服飾稱謂膺。從修辭格看，詩中的“思心”、“愁苦”為本體，“纕”、“膺”為喻體。詩人巧妙地捕捉住本體與喻體之間的共同特征，加以引申，構(gòu)成了極其貼切的譬喻關(guān)系，使詩句情景互生，含蘊深遽。詩人言其思心、愁苦之繁多、之細膩、之修長可以編珮帶，織胸衣； 言其思心愁苦郁結(jié)于胸腹之間，引起的氣悶、梗塞，如束纕于腰腹，勒膺于胸際那樣難以忍受，難以解脫。化抽象為具體，鮮明形象?！读袀鳌吩疲?“其文約，其詞微……舉類邇而見義遠”，誠如是。
詩人的思心、愁苦如此沉重而不能自持，故“折若木以蔽光兮，隨飄風(fēng)之所仍?！闭廴裟菊谧∧抗猓暥灰?； 任飄風(fēng)之吹送，吹到哪里算哪里，也是聊以自持的好方法。然而事與愿違： “存彷彿而不見兮，心涌躍其若湯?！敝車氖挛锖蹩床灰娏耍伤汲钡姆瓭L卻劇烈得猶如沸湯。這誠如李白所云：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詩人憂傷太深太久，冤結(jié)太實太厚，想排遣也沒有法子，只好強按珮衽，悵悵然、惘惘然繼續(xù)前行。歲將盡，命將終，蘋蘅枯離，芬芳消竭，而詩人的思心卻不可改變。詩人寧肯投江以結(jié)束此哀。
詩人在前幾章往復(fù)詠喟思心愁苦如此這般的沉重而不能自持，但又始終沒有明言其所思者、所愁者為何事，引而不發(fā)，至此才喟然道出：“孤子吟而抆淚兮，放子出而不還?！边@兩句詩極其重要。它既表明詩人思心、愁苦郁結(jié)纏綿的原因，是前面幾章詩文的概括，又為下面的“登石巒”、“上高巖”、“馮昆侖”等情節(jié)作鋪墊： 是全篇的詩眼。詩人無辜遭讒見逐，長期行吟江畔而不能還，“孰能思而不隱兮”。這種事放在誰的身上，誰都會隱隱作痛。詩人正是為了“不忍為此之常愁”，才一次次地想到步彭咸而死。
以上幾章，詩人極寫放逐途中的悲憤憂傷及其產(chǎn)生的根源。
“登石巒以遠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響之無應(yīng)兮，聞省想而不可得。”詩人思念楚國，登石山而遠眺郢都，希冀得到蛛絲馬跡，以慰愁思，然而“熟視不睹其影，靜想不聞其聲” (蔣驥《山帶閣注楚辭》)，內(nèi)心極其空虛惆悵。故國的聲容不可得而聞見，宗廟之安危不可得而知之，君臣之恩諒已斷絕，返楚竭忠盡智亦無期——詩人愁思陡增，五內(nèi)俱焚，故不能自己。“入景響之無應(yīng)兮，聞省想而不可得”兩句，郭沫若譯為： “我到了無影無響的區(qū)域，但要無念無想?yún)s不可能?！惫献g文可能本洪興祖注： “竄在山野，無人域也。”但按文詞推敲，似待商榷?！俺钣粲糁疅o快兮”及其以下十三句，詩人往復(fù)抒寫其思心愁苦郁結(jié)的情狀，以及在這特定的情境中，詩人神思恍忽，于是對外界事物的感受，無不罩上迷惘、悲愴的光圈。詩人運用句式的排比，聲韻的重疊，低徊往復(fù)，閎中肆外，吟幽嘆微，情貌凄苦，讀之令人澘然淚下。其中的“聲有隱而相應(yīng)兮，物有純而不可為，”更反映了詩人對楚國的情感深沉執(zhí)著，至死不渝。這前一句，可用后人李商隱的詩作解： “身無采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詩人與故國永遠聯(lián)結(jié)在一起。后一句，詩人自謂其對楚的摯愛是純粹的，忠貞不渝的，非人工所能造為。
“上高巖”的八句詩，詩人馳騁想象，神游太虛，與霜雪云虹相往來。他忽而噓氣成虹，忽而伸手捫天，風(fēng)馳電掣，氣勢萬千?？滹椘嫣?，意在說明其德智高遠，其力能回天，惜昏君不用，致使楚國岌岌可危。至于“吸湛露”，“漱凝霜”，“依風(fēng)穴”的陳述，能否說詩人有道家的“虛靜無為”，“不為物先”的出世思想呢？興許有此閃念，但是，其剛想留風(fēng)穴休憩，又 “忽傾悟以嬋媛”。
“風(fēng)穴”，洪興祖注： “風(fēng)穴，北方寒氣從地出也?！敝祆渥ⅲ?“風(fēng)穴，風(fēng)從地出之處也?！苯褚灿腥丝甲C “昆侖”跟岷山一樣，均系蜀中實地。”上述諸釋涉嫌太實，未得詩趣。蔣驥注云： “按山海經(jīng)，昆侖帝之下都。神異經(jīng)，昆侖鋼柱，其高上天。故騷經(jīng)上下于天，皆從昆侖取經(jīng)。此捫天而依風(fēng)穴，馮昆侖亦此意也。風(fēng)穴從昆侖解，頗融洽?！?(《山帶閣注楚辭》) 。蔣注富有神話色采，頗合屈賦浪漫風(fēng)格，洽文意。風(fēng)穴位于昆侖，那么“馮昆侖以瞰霧兮”，順理成章。這以下的十二句詩，以瞰字領(lǐng)起，均為詩人神思激越， 馮昆侖， 隱?山俯瞰清江的虛幻情貌。詩人在幻夢中眼前展現(xiàn)的是蒼海橫流，惡浪掀天。風(fēng)浪聲、水石相擊聲驚天動地。江面上： 東西南北，前前后后，浩瀚滾蕩，沒有經(jīng)緯，沒有方向，沒有歸宿，焉知終止。上下顛覆，左右傾軋，伴著潮汐的信期，忽漲忽落。不難看出，這些描繪與其說是詩人幻夢江濤的雄偉壯觀，倒不如說是借江濤影射楚國當(dāng)時政局的動蕩以及反襯屈原眷顧楚國而起伏不定的心情。據(jù)歷史記載： 當(dāng)時楚國接連打敗仗，國憊民艱，一片混亂?！叭撼枷喽室怨?，諂諛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離?！?(《戰(zhàn)國策·中山策》)所以，這里越繪聲繪形地描狀江濤的險惡，越反映出詩人為楚國的動亂而忐忑不安的心緒。
“觀炎氣之相仍兮，……聽潮水之相擊”的四句，蔣驥注為： “炎氣，指夏。霜雪，指冬。錯舉以概四時也。”王夫之注，亦指四時的節(jié)令。郭沫若譯為：“我觀察南海的火云怒騰，我偷看東海的朝霞上升，我嘆息北海的云雪齊下，我傾聽西海的波濤雷鳴，”又似指四方的景象。按炎氣即熱氣。《詩·大雅》: “赫赫炎炎”，傳： “炎炎，熱氣也。”相仍，相從也(洪興祖注) 。詩人幻夢由江面仰視太虛，江霧濛濛，熱氣相蒸，倏而又凝聚為煙雨； 再往下觀察，江面白浪滔天，飛雪四濺——“悲霜雪之俱下”，繼而“聽潮水之相擊”更不勝其悲。故洪興祖注曰：“言己上觀炎陽煙液之氣，下視霜雪江潮之流，憂思在心，而無所告也。” (《楚辭補注》) 于是詩人又神思恍恍忽忽，憑借日光月影，乘著神速的駿馬，策著彎曲的棘鞭，去尋找介子、伯夷的所居。找到了他倆沒有？蔣驥說找到了。蔣注： “曰”以下兩句詩是屈原“與二子相語之辭……人逢知己，則樂輸于情，蓋有然矣?！?(《山帶閣注楚辭》) 此注涉嫌穿鑿。詩中所云方位，均為神思所及，非詩人真身臨其境。況且下句云： “心調(diào)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無適”。經(jīng)過考慮沒有去，鏤刻于心扉的是彭咸之志，豈能他適。
“曰”以下為全篇結(jié)章。詩人將思緒收攏一下，思忖： 怨往日的理想已經(jīng)落空，悲來日的處境岌岌可危，故決心從申徒、子胥而去； 轉(zhuǎn)而一想又覺二子均死得可悲，申徒狄、子胥活著的時候，屢諫君不聽，死又沒能挽救商吳的滅亡； 這是前車之鑒，而自己的死能否喚起昏君的覺醒？思心縈徊不得其解。以死去感動君王是詩人的孤注，故不得不慎重。詩人躊躇再三終未投河。
九章《悲回風(fēng)》，想象豐富，夸飾神奇，低徊往復(fù)，一唱三嘆，均為其抒發(fā)思心愁苦而設(shè)。但終因放子不還，孤子抆淚的根由，故而推來拂去，無以解脫。最后，欲以死來激動君王，思心和愁苦似乎得到緩和，然赴流實為孤注，亦躊躇不已?？梢韵胍姡娙藨n心如焚的悲憤情緒，將進入另一個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