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公元1528—1587年)，字元敬，號南塘，晚年改號孟諸，原籍東牟(今山東蓬萊)，其六世祖時遷居安徽定遠，五世祖時，復(fù)歸蓬萊，明朝杰出的軍事家、抗倭名將。嘉靖中期襲職為登州衛(wèi)指揮僉事。三十二年(公元1553年)升署都指揮僉事，備倭山東。三十四年，調(diào)浙江任參將，抵御倭寇進犯。他見舊軍隊紀律不良，驕惰怯戰(zhàn)，遂在義烏招募農(nóng)民、礦工3000人，編成新軍，加以嚴格訓(xùn)練，這就是后來聞名的“戚家軍”。四十年，戚繼光率領(lǐng)這支軍隊，在臺州附近的花街、上峰嶺等地與倭作戰(zhàn)，九戰(zhàn)九捷，消滅浙東倭寇，以功升都指揮使。四十一年，福建倭患轉(zhuǎn)盛，戚繼光奉命率軍往援，一舉搗毀倭寇橫嶼老巢，繼獲牛田、材墩大捷，回師浙江補充休整，以功升都督僉事、分守臺、福、興、福寧中路等處副總兵官。四十二年，戚繼光再度奉命援閩，與廣東總兵劉顯、福建總兵俞大猷配合，獲平海衛(wèi)大捷。繼敗敵于仙游、王倉坪、蔡坡嶺，基本消除福建倭患。戚繼光以功晉都督同知，升往總兵官。四十四年，戚繼光與俞大猷配合，一舉擊滅勾結(jié)倭寇的海盜吳平，徹底平息東南倭患。隆慶二年(公元1567年)，戚繼光被任命為總理薊州、昌平、保定三鎮(zhèn)練兵事務(wù)兼鎮(zhèn)守薊州、永平、山海等處總兵官，全權(quán)負責邊防事宜，多有見樹，升右都督。張居正死后，遭排擠，被調(diào)鎮(zhèn)守廣東，萬歷十三年(公元1585年)被罷職。十五年去世。著有《紀效新書》、《練兵實紀》、《止止堂集》。



〔正 史〕



戚繼光，字元敬，世登州衛(wèi)指揮僉事。父景通，歷官都指揮，署大寧都司，入為神機①坐營，有操行。繼光幼倜儻負奇氣。家貧，好讀書，通經(jīng)史大義。嘉靖中嗣職，用薦擢署都指揮僉事，備倭山東。改僉浙江都司，充參將，分部寧、紹、臺三郡。

三十六年②，倭犯樂清、瑞安、臨海，繼光援不及，以道阻不罪。尋會俞大猷兵，圍汪直余黨于岑港。久不克，坐免官，戴罪辦賊。已而倭遁，他倭復(fù)焚掠臺州。給事中羅嘉賓等劾繼光無功，且通番。方按問，旋以平汪直③功復(fù)官，改守臺、金、嚴三郡。

繼光至浙時，見衛(wèi)所軍不習戰(zhàn)，而金華、義烏俗稱慓悍，請召募三千人，教以擊刺法，長短兵迭用，由是繼光一軍特精。又以南方多藪澤，不利馳逐，乃因地形制陣法④，審步伐便利，一切戰(zhàn)艦、火器、兵械精求而更置之?！捌菁臆姟雹菝勌煜?。

四十年，倭大掠桃渚、圻頭。繼光急趨寧海，扼桃渚，敗之龍山，追至雁門嶺。賊遁去，乘虛襲臺州。繼光手殲其魁，蹙余賊瓜陵江盡死。而圻頭倭復(fù)趨臺州，繼光邀擊之仙居，道無脫者。先后九戰(zhàn)皆捷，俘馘一千有奇，焚溺死者無算?？偙俦R鏜、參將牛天錫又破賊寧波、溫州。浙東平，繼光進秩三等。閩、廣賊流入江西。總督⑥胡宗憲檄繼光援。擊破之上坊巢，賊奔建寧。繼光還浙江。

明年，倭大舉犯福建。自溫州來者，合福寧、連江諸倭攻陷壽寧、政和、寧德。自廣東南澳來者，合福清、長樂諸倭攻陷玄鐘所，延及龍巖、松溪、大田、古田、莆田。是時寧德已屢陷。距城十里有橫嶼⑦，四面皆水路險隘，賊結(jié)大營其中。官軍不敢擊，相守逾年。其新至者營牛田⑧，而酋長營興化，東南互為聲援。閩中連告急，宗憲復(fù)檄繼光剿之。先擊橫嶼賊。人持草一束，填壕進。大破其巢，斬首二千六百。乘勝至福清，搗敗牛田賊，覆其巢，余賊走興化。急追之，夜四鼓抵賊柵。連克六十營，斬首千數(shù)百級。平明入城，興化人始知，牛酒勞不絕。繼光乃旋師。抵福清，遇倭自東營澳登陸，擊斬二百人。而劉顯亦屢破賊。閩宿寇幾盡。于是繼光至福州飲至，勒石平遠臺。

及繼光還浙后，新倭至者日益眾，圍興化城匝月。會顯遣卒八人賚書城中，衣刺“天兵”二字。賊殺而衣其衣，紿守將得入，夜斬關(guān)延賊。副使翁時器，參將畢高走免，通判奚世亮攝府事，遇害，焚掠一空。留兩月，破平海衛(wèi)⑨，據(jù)之。初，興化告急，時帝已命俞大猷為福建總兵官，繼光副之。及城陷，劉顯軍少，壁城下不敢擊。大猷亦不欲攻，需大軍合以困之。四十二年四月，繼光將浙兵至。于是巡撫譚綸令將中軍，顯左，大猷右，合攻賊于平海。繼光先登，左右軍繼之，斬級二千二百，還被掠者三千人。綸上功，繼光首，顯、大猷次之。帝為告謝郊廟，大行敘賚。繼光先以橫嶼功，進署都督僉事，及是進都督同知，世蔭千戶，遂代大猷為總兵官。

明年二月，倭余黨復(fù)糾新倭萬余，圍仙游三日。繼光擊敗之城下，又追敗之王倉坪⑩斬首數(shù)百級，余多墜崖谷死，存者數(shù)千奔據(jù)漳浦蔡丕嶺。繼光分五哨，身持短兵緣崖上，俘斬數(shù)百人，余賊遂掠漁舟出海去。久之，倭自浙犯福寧，繼光督參將李超等擊敗之。乘勝追永寧賊，斬馘三百有奇。尋與大猷擊走吳平于南澳，遂擊平余孽之未下者。

繼光為將號令嚴，賞罰信，士無敢不用命。與大猷均為名將，操行不如，而果毅過之。大猷老將務(wù)持重，繼光則飆發(fā)電舉。屢摧大寇，名更出大猷上。

隆慶初，給事中吳時來以薊門多警，請召大猷、繼光專訓(xùn)邊卒。部議獨用繼光，乃召為神機營副將。會譚綸督師遼、薊，乃集步兵三萬，征浙兵三千，請專屬繼光訓(xùn)練。帝可之。二年五月命以都督同知總理薊州、昌平、保安三鎮(zhèn)練兵事，總兵官以下悉受節(jié)制。至鎮(zhèn)，上疏言：

薊門之兵，雖多亦少。其原有七：營軍不習戎事，而好末技，壯者役將門，老弱僅充伍，一也。邊塞逶迤，絕鮮郵置，使客絡(luò)繹，日事將迎參游為驛使，營壘皆傳舍，二也?？苤?，則調(diào)遣無法，遠道赴期，卒斃馬僵，三也。守塞之卒約束不明，行伍不整，四也。臨陣馬軍不用馬，而反用步，五也。家丁盛而軍心離，六也。乘障卒不擇沖緩，備多力分，七也。七害不除，邊備曷修。

而又有士卒不練之失六，雖練無益之弊四。何謂不練？夫邊所藉惟兵，兵所藉惟將；今

恩威號令不足服其心，分數(shù)形名不足齊其力，緩急難使，一也。有火器不能用，二也。棄土著不練，三也。諸鎮(zhèn)入衛(wèi)之兵，嫌非統(tǒng)屬，漫無紀律，四也。班軍民兵數(shù)盈四萬，人各一心，五也。練兵之要在先練將。今注意武科，多方保舉似矣，但此選將之事，非練將之道，六也。何謂雖練無益？今一營之卒，為炮手者常十也。不知兵法五兵(11)迭用，當長以衛(wèi)短，短以救長，一也。三軍之士各專其藝，金鼓旗幟，何所不蓄，今皆置不用，二也。弓矢之力不強于寇，而欲藉以制勝，三也。教練之法，自有正門。美觀則不實用，實用則不美觀，而今悉無其實，四也。

臣又聞兵形象水，水因地而制流，兵因地而制勝。薊之地有三。平原廣陌，內(nèi)地百里以南之形也。半險半易，近邊之形也。山谷仄隘，林薄蓊翳，外邊之形也。寇入平原，利車戰(zhàn)。在近邊，利馬戰(zhàn)。在邊外，利步戰(zhàn)。三者迭用，乃可制勝。今邊兵惟習馬耳，未嫻山戰(zhàn)、林戰(zhàn)、谷戰(zhàn)之道也，惟浙兵能之。愿更予臣浙東殺手、炮手各三千，再募西北壯士，足馬車五枝，步軍十枝，專聽臣訓(xùn)練，軍中所需，隨宜取給，臣不勝至愿。

又言：“臣官為創(chuàng)設(shè)，諸將視為綴疣，臣安從展布?！?br>
章下兵部，言薊鎮(zhèn)既有總兵，又設(shè)總理，事權(quán)分，諸將多觀望，宜召還總兵郭琥，專任繼光。乃命繼光為總兵官，鎮(zhèn)守薊州、永平、山海諸處，而浙兵止弗調(diào)。錄破吳平功，進右都督。寇入青山口，拒卻之。

自嘉靖以來，邊墻(12)雖修，墩臺未建。繼光巡行塞上，議建敵臺。略言：“薊鎮(zhèn)邊垣，延袤二千里，一瑕則百堅皆瑕。比來歲修歲圮，徒費無益。請跨墻為臺，睥睨四達。臺高五丈，虛中為三層，臺宿百人，鎧仗糗糧具備。令戍卒畫地受工，先建千二百座。然邊卒木強，律以軍法將不堪，請募浙人為一軍，用倡勇敢。”督撫(13)上其議，許之。浙兵三千至，陳郊外。天大雨，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動。邊軍大駭，自是始知軍令。五年秋，臺功成。精堅雄壯，二千里聲勢聯(lián)接。詔予世蔭，賚銀幣。

繼光乃議立車營。車一輛用四人推挽，戰(zhàn)則結(jié)方陣，而馬步軍處其中。又制拒馬器，體輕便利，遏寇騎沖突?？苤?，火器先發(fā)，稍近則步軍持拒馬器排列而前，間以長槍、狼筅?？鼙?，則騎軍逐北。又置輜重營隨其后，而以南兵為選鋒，入衛(wèi)兵主策應(yīng)，本鎮(zhèn)兵專戍守。節(jié)制精明，器械犀利，薊門軍容遂為諸邊冠。

當是時，俺答(14)已通貢，宣、大以西，烽火寂然。獨小王子后土蠻徙居插漢地，控弦十余萬，常為薊門憂。而朵顏董狐貍及其兄子長昂交通土蠻，時叛時服。萬歷元年(15)春，二寇謀入犯。馳喜峰口，索賞不得，則肆殺掠，獵傍塞，以誘官軍。繼光掩擊，凡獲狐貍。其夏，復(fù)犯桃林，不得志去。長昂亦犯界嶺。官軍斬獲多，邊吏諷之降，狐貍乃款關(guān)請貢。廷議給以歲賞。明年春，長昂復(fù)窺諸口不得入，則與狐貍共逼長禿令入寇。繼光逐得之以歸。長禿者，狐貍之弟，長昂叔父也。于是二寇率部長親族三百人，叩關(guān)請死罪，狐貍服素衣叩頭乞赦長禿。繼光及總督劉應(yīng)節(jié)等議，遣副將史宸、羅端詣喜峰口受其降。皆羅拜，獻還所掠邊人，攢刀設(shè)誓。乃釋長禿，許通貢如故。終繼光在鎮(zhèn)，二寇不敢犯薊門。

尋以守邊勞，進左都督。已，增建敵臺，分所部十二區(qū)為三協(xié)，協(xié)置副將一人，分練士馬。炒蠻入犯，湯克寬戰(zhàn)死，繼光被劾，不罪。之久，炒蠻偕妻大嬖只襲掠邊卒，官軍追破之。士蠻犯遼東，繼光急赴，偕遼東軍拒退之。繼光已加太子太保，錄功加少保。

自順義受封，朝廷以八事課邊臣：日積錢谷、修險隘、練兵馬、整器械、開屯田、理鹽法、收塞馬、散叛黨。三歲則遣大臣閱視，而殿最之。繼光用是頻蔭賚。南北名將馬芳、俞大猷前卒，獨繼光與遼東李成梁在。然薊門守甚固，敵無由入，盡轉(zhuǎn)而之遼，故成梁擅戰(zhàn)功。

自嘉靖庚戌(16)俺答犯京師，邊防獨重薊。增兵益餉，騷動天下。復(fù)置昌平鎮(zhèn)，設(shè)大將，與薊相唇齒。猶時躪內(nèi)地，總督王杼、楊選并坐失律誅。十七年間，易大將十人，率以罪去。繼光在鎮(zhèn)十六年，邊備修飭，薊門宴然。繼之者，踵其成法，數(shù)十年得無事。亦賴當國大臣徐階、高拱、張居正先后倚任之。居正尤事與商榷，欲為繼光難者，輒徙之去。諸督撫大臣如譚綸、劉應(yīng)節(jié)、梁夢龍輩咸與善，動無掣肘，故繼光益發(fā)舒。

居正歿半歲，給事中張鼎思言繼光不宜于北，當國者遽改之廣東。繼光悒悒不得志，強一赴，逾年即謝病。給事中張希皋等復(fù)劾之，竟罷歸。居三年，御史傅光宅疏薦，反奪俸。繼光亦遂卒。

繼光更歷南北，并著聲。在南方戰(zhàn)功特盛，北則專主守。所著《紀效新書》、《練兵紀實》，談兵者遵用焉。

《明史》卷二一二

〔注 釋〕



①神機：即神機營。明代京軍三大營之一，使用火器，皇帝親征時得隨軍出征。②三十六年：即嘉靖三十六年，(公元1557年)。③汪直：應(yīng)作王直。明徽州(今安徽歙縣)人。嘉靖十九年(公元1540年)出海經(jīng)營走私貿(mào)易，勾結(jié)倭寇，于寧波雙嶼港建立據(jù)點，后相繼移至烈港、日本肥前的平戶，連年侵擾東南沿海，燒殺奸淫無惡不作。④陣法：此指戚繼光根據(jù)江南地形和倭寇作戰(zhàn)特點而創(chuàng)造的“鴛鴦陣”。⑤戚家軍：戚繼光領(lǐng)導(dǎo)的軍隊。⑥總督：官名。明初用兵時派部院官總督軍務(wù)，成化中始為定制。⑦橫嶼：寧德縣城東北海上的一座小島。⑧牛田：在福建福清東南。⑨平海衛(wèi)：在福建莆田東90里。⑩王倉坪：似在今福建同安縣境內(nèi)。一說在仙游東南海濱。(11)五兵：五種兵器?！稘h書·吾丘壽王傳》“作五兵”注：“謂矛、戟、弓、劍、戈。”(12)邊墻：明代為了防御韃靼、瓦剌人的侵擾，自洪武至萬歷，前后修筑長城達18次，西起嘉峪關(guān)，東至山海關(guān)，稱為“邊墻”。(13)督撫：總督和巡撫的合稱。(14)俺答：即阿勒坦汗(公元1507—1581年)。明代蒙古右翼土默特萬戶的首領(lǐng)。駐今呼和浩特。隆慶五年(公元1571年)受明封為順義王。(15)萬歷元年：公元1573年。(16)嘉靖庚戌：即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



〔相關(guān)史料〕



戚少保①內(nèi)子②出王萬戶，累封一品夫人。鷙而張。先后有子，皆不祿。少保陰納三姬，舉祚國、安國、報國、昌國、輔國。御人露諸姬多子狀。一品日操白刃，愿得少保而甘心。少保衷甲入寢門，號咷而訴祖禰，乃大慟。一品亦棄刃抱頭痛哭。乃攜安國子之。安國殤，一品解體，囊括其所蓄，輦而歸諸王。少保得謝南粵，還登州，即延醫(yī)治病，且無資。

清·梁維樞《玉劍尊聞·惑溺》

戚少保初以征倭至江南，命士卒于山中習放鳥銃、火鼠之屬。適林莽中有猴群，見而竊效之。久之，猴之技勝于人矣。一日倭大至，而戚兵少，度與戰(zhàn)必不利，乃匿勇壯于隱處，而以輕銳挑之，佯北。先擲諸火器于山岙內(nèi)。倭之追者尋至，猴見髡跣，橫行，不類所習睹，疑為異獸將噬之，爭燃火發(fā)炮。倭大駭狂奔，死者枕籍，伏兵四起，遂獲全捷。

明·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一七

戚繼光，字元敬，蓬萊人。父景通，歷官都指揮，署大寧都司，入為神機坐營，有操行。繼光幼倜儻負奇氣。家貧，好讀書，通經(jīng)史大義。既冠③，奉命襲父職，待次司馬門。有善相者目逆之曰：“將軍三十六，秉鉞專征，不五等則三孤矣。”

庚戌④，倭人大入，繼光條上便宜，部當其議。又有推轂者，遂進官備倭都司，尋轉(zhuǎn)浙江都司。會倭難⑤時作，繼光因上練兵議：“其略無兵而議戰(zhàn)，猶人無臂而格干將。乃今烏合者不張，征調(diào)者不戢，吾不知其可也。聞義烏人其氣敵愾，其習慓而自輕，其俗力本無他，宜可鼓舞，及今簡練一旅，可當三軍?！倍礁讼^光亟募三千人，假以節(jié)制。繼光則以為什伍起于丘里，兵寓于農(nóng)，但西北地夷，宜得地利，南而走險，不利并驅(qū)，乃間長短兵，夾振而進。隊立一人為長，偏則伍之，兩則什之，犄角互張攻距擊刺互用，名“鴛鴦陣”。居無何，卒服習矣，督府請補東參將，分部臺州。既而島夷入臺州，睹旌旗皆辟易，所向以全取勝。

其年，江西告急，督府檄繼光西行，既捷，露布以聞，軍聲益振。頃之，閩寇張甚，分壘為三窟：一據(jù)橫嶼，一據(jù)牛田。其酋長營興化，互為聲援，出沒焚掠，因而塞路，沃野不耕，廣叛兵乘亂出入，貌若無人。繼光以督府命部兵八千往，自橫嶼趨牛田，俘馘立盡。他夷部繼至，截先登者五之三，其二突圍南奔，窮追絕跡，勒功平遠臺而還。

隆慶初，敵陷石州，用廷臣議，召繼光入，策備邊。繼光因上書陳“七原”、“六失”、“四弊”謂：“薊門之兵，雖多亦少。其原有七：營軍不習戎事，而好末技，壯者役將門，老弱僅充伍，一也。邊塞逶迤，絕鮮郵置，使客絡(luò)繹，日事將迎，參游為驛使，營壘皆傳舍，二也?？苤?，則調(diào)遣無法，遠道赴期，卒斃馬僵，三也。守塞之卒約束不明，行伍不整，四也。臨陳馬軍不用馬，而反用步，五也。家丁盛而軍心離，六也。乘障卒不擇沖緩，備多力分，七也。七害不除，邊備曷修。而又有七卒不練之失六，雖練無益之弊四。何謂不練？夫邊所藉惟兵，兵所藉惟將，今恩威號令不足服其心，分數(shù)形名不足齊其力，緩急難使，一也。有火器不能用，二也。棄土著不練，三也。諸鎮(zhèn)入衛(wèi)之兵，嫌非統(tǒng)屬，漫無紀律，四也。班軍民兵數(shù)盈四萬，人各一心，五也。練兵之要在先練將；今注意武科，多方保舉似矣，但此選將之事，非練將之道，六也。何謂雖練無益？今一營之卒，為炮手者常十也。不知兵法五兵迭用，當長以衛(wèi)短，短以救長，一也。三軍之士各專其藝，金鼓旗幟，何所不蓄，今皆置不用，二也。弓矢之力不強于寇，而欲藉以制勝，三也。教練之法，自有正門；美觀則不實用，實用則不美觀，而今悉無其實，四也。”又謂：“兵制西北，什倍東南。敵憑積威劫邊人，人人望風而靡。戰(zhàn)將率朘軍費，豢外家兒，視敵飽歸，尾而雕剿，掩老弱為功，借曰當戰(zhàn)，鮮不唾之。且不練何以議兵？無兵何以議戰(zhàn)？練兵之效，臣嘗驗之東南。請簡部將若而人，分出三輔州縣，再部募三千丁壯，部將將之，合為四營，營各五部，每營立一裨將，為之連衡，總攬折沖，主將則專制，簡練訓(xùn)習，一如東南。比及三年，堂堂乎可格敵矣！長驅(qū)出塞，務(wù)令咋指而避穹廬，設(shè)有警，則大舉討罪之師，逐北而虛大漠，然后屯田足餉，罷戍銷兵，坐致富強，則百世之利也?！辈砍挚煞裎礇Q。既而有言太阿之柄，不假武人，而練兵之議寢矣。既而又議筑臺，督府上其議，許之。不旬日告成功。又議立車營，出戰(zhàn)則以代城郭，首分數(shù)，次形名，次技擊，次步伐，次偵邏，次向?qū)?，次批搗，次遮擊，次追襲，次俘馘，軍政畢張，無不以律。比年東西俱謀入犯，自繼光修內(nèi)備，不戰(zhàn)而伐膚敵，即軍正無所課功，其功上上。

時江陵⑥當國。上遣右司馬出行邊，大閱薊門，十六萬之師畢至，營伍必整，旌旗金鼓必齊，約束必堅，號令賞罰必信，驗諸械器必精，履諸關(guān)隘必周。比還報，悉以狀聞，因以備遼功進左都督，加秩少保。及江陵歿，人言波及少保，忌者復(fù)陰布蜚語，始移鎮(zhèn)南粵。未幾，敵人黑峪關(guān)，薊人愿亟召還，不得請即勒石頌功德而尸祝之。繼光度嶺南，強事如二鎮(zhèn)，逾年疾作，得謝還，以丁亥臘日卒。

斷曰：“

繼光將軍，生殊不偶。五等三孤，是其所有。推轂備倭，東南是守。因練三軍，短長互紐。南北并驅(qū)，利于險走。陣名鴛鴦，可暫可久。分守浙東，島夷時吼。睹戚旌旗，辟易海口。因而誅之，獲訊獻丑。檄救江西，到即斬守。再往牛田，俘馘不茍。敵陷石州，召光入部。因請練兵，以為利藪。再請車營，以為不朽。部議持之，唯唯否否。江陵遣觀，方窺八九。少保加榮，勛名山斗。

明·黃道周《廣名將傳》卷二○

〔注 釋〕



①戚少保：戚繼光在萬歷初期因御邊有功，升任少保，故此稱“戚少保”。②內(nèi)子：古代稱卿大夫的嫡妻為“內(nèi)子”。③既冠：成年以后。④庚戌：明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⑤倭難：猶言倭患。⑥江陵：張居正為湖北江陵人，故此其為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