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此曉霜天，驚破晨鐘夢亦仙。
一斷藕絲無續(xù)處，寒風(fēng)落葉灑新阡。

王夫之的詩作多反映抗清思想和故國之思。這首詩卻是悼念亡妻之作。詩作情濃意醪，真切地表達了詩人對亡妻的深深懷念之情。其 《姜齋詩話》論詩主張情景交融，“妙合無垠”,這首詩正體現(xiàn)了這一主張。
一、二句，首先點明妻子故去的時間。十年前，也就是在這樣一個寒霜逼人的清晨，妻子死了。仙，婉詞，即仙逝，是對所愛之人死去的諱稱。“驚破晨鐘夢亦仙”,采用倒裝句式，表現(xiàn)兩層含義。一層義，指晨鐘敲響，把詩人從殘夢中驚醒； 二層義，暗喻妻子死去，詩人夫妻恩愛、白頭偕老的美夢也就頃刻間隨之破滅。詩人觸景生情，由 “此”曉霜天聯(lián)想到了 “十年前”的曉霜天。本來，“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蘇軾 《江城子》 ) ,再加上在特定情景的觸發(fā)下，詩人的懷念之情便再也無法控制了。
三、四句，進一步抒寫思念亡妻的情緒?！耙粩唷本?，寫妻子死去，如同藕斷，人死不能復(fù)生，就如同那折斷的藕絲一樣，再也無法完好如初。潘岳《悼亡詩》寫妻子命歸黃泉，“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 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折”,詩人在這里則以藕絲折斷相比，意味更加悠長。“一斷藕絲”寫妻子去世之突然，詩人似乎無法一下子忍受這樣的沉重打擊，“無續(xù)處”,流露出詩人剎那間失去依傍時的不知所措的心態(tài)。既然這樣，那么詩人也就更感傷心，更覺凄涼，落句似必以此寫開。出人意外的是詩人筆鋒一轉(zhuǎn)，由情的抒發(fā)一轉(zhuǎn)而作景語 “寒風(fēng)落葉灑新阡”,使詩意豁然得到升華，詩人感情的抒發(fā)也變得更加含蓄和深沉了。這里，出現(xiàn)在詩人筆下的是這樣一組意象： 寒風(fēng)、落葉和新阡。阡，墓道也。歐陽修 《隴岡阡表》有云： “始克表于其阡。”所謂景為情設(shè)，這些意象恰如其分地表現(xiàn)了詩人的心境。重埌幽隔，藕斷難續(xù)，他怎能忘記十年前，在那寒風(fēng)蕭瑟的深秋，自己孤獨如飄零之落葉，在亡妻的新墓前久久徘徊，久久徘徊……一個 “灑”字，為傳神之筆，一寫落葉之飄灑，而感情的傾訴亦如落葉的飄灑，一片片、一層層覆蓋在新阡上，以見情之真。詩人論詩名言曰： “不能作景語，又何能作情語邪？古人絕唱多景語，如‘高臺多悲風(fēng)’ ,‘蝴蝶飛南園’ ……皆是也，而情寓其中矣?！?( 《姜齋詩話》卷二) 詩人確實深諳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