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因茲以從邁兮，聊暢目乎所經(jīng)。觀庶士之繆殊，察風流之濁清。沿江浦以左轉，涉云夢之無陂。從青冥以極望，上連薄乎天維?？Ａ忠詮V涂，填沮洳以高蹊。攪循環(huán)其萬艘，亙千里之長湄。行兼時而易節(jié)，迄玄氣之消微。道蒼神之受謝，逼鶉鳥之將棲。慮前事之既終，亦何為乎久稽。乃振旅以復蹤，泝朔風而北歸。乃中區(qū)以釋勤，超棲遲而無依。

序征賦，是記敘征行之文章，以賦體撰成。曹操多次率兵出征。他常常委任身邊官吏隨軍出征，參謀軍事。軍事之余，他們飲酒詩賦，寫見聞，發(fā)感慨，為行軍作戰(zhàn)增加雅趣。其所作詩賦雖然多為歌功頌德之作，但客觀上推動了建安文學的發(fā)展。就其歌頌曹操所進行的統(tǒng)一天下大業(yè)，也是代表著歷史的進步，反映歷史發(fā)展的趨勢，不能視為糟粕。何況他們詩賦還有反映現(xiàn)實的一面，而被譽之謂 “漢末實錄”，“漢魂風骨”呢！ 《序征賦》從其記敘內(nèi)容來看，由江浦左轉，進入云夢之澤，恐是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南征劉表之時。八月劉表死，其子劉琮降曹，劉備屯兵樊，曹操擊敗劉備于新野，劉備退兵夏口。曹操進兵江陵。后曹操與劉備等戰(zhàn)于赤壁，曹操大敗，引軍回。徐干隨軍出征，賦中記敘出征的所見、所聞，以及歷時之長，事終而歸。賦中對于戰(zhàn)事未寫一字，主要是寫景物、季節(jié)、地理環(huán)境，隨景布情，抒懷歸的悵惘之情。這與他建安十六年隨曹操西征時所寫的 《西征賦》，在抒情方面有不同?！段髡髻x》明確表明西征的勝利，“區(qū)宇之今定”，“銘功烈乎帝裳”，深感有載筆之職從征，而無嘉謀而自責?！缎蛘髻x》則不言此次出征如何，而只是說 “慮前事之既終”，振旅復蹤，走上了回歸的道路上。當然這次南征劉表是先勝后敗，失去了荊州、江陵等江南諸郡?？质亲髡咧M言失敗，故寫得概括而含混，表示惋惜之情。作為徐干任曹操的軍謀祭酒官，把自己的理想實現(xiàn)同曹操的事業(yè)糾結在一起，既有寄托希望之情，又有報知遇之恩。故而在思想上、感情上也隨曹操事業(yè)成敗的變化而變化。這篇 《序征賦》所表現(xiàn)的徘徊棲遲的行為及悵惘之情，就是曹操南征的先勝后敗的思想折光，賦中借景抒情，托景寓意，展示出抒情者的心靈世界，暗寓著事業(yè)的挫折，以情感人。

全賦共二十二句，分三個層次記敘出征的過程與見聞、感慨。以記敘為主，兼容抒情、議論。高華委婉。

賦的前四句是一個層次，序寫南征行動，及所觀察的要點?！坝嘁蚱澮詮倪~兮，聊暢目乎所經(jīng)”，開宗明義，寫自己參與南征的軍事行動。茲，代南征之事，從邁，即跟隨軍隊行動。軍隊行經(jīng)的景物，可以使自己賞心悅目，心情舒暢，聊以消除旅途中的寂寞?？偫ㄋ娝?，引起美的感受。一個聊字，帶有暫時性，姑且之意。接著用“觀庶士之繆殊，察風流之濁清”兩句，補充說明考察的內(nèi)容，觀察江南人士品格的美與丑、好與壞，人們的風俗流品的清真與污濁。從人品民風之中看社會美與惡。古人常認為社會混亂，是民心變壞，風俗磽薄所致，因而禮樂制度受到了破壞。社會安定統(tǒng)一，則民心向善，民風淳樸。故民心民風是考察社會好壞的標志。事實上漢末董卓之亂，而江南荊州所在安定，荊州牧劉表又有好賢之名，因而文士多投奔劉表，百姓南逃荊州。事隔十幾年后，劉表也割據(jù)一方，曹操則挾天子以令諸侯，而割據(jù)的群雄又以曹操奸詐，而以聲“漢賊”為名，對抗中央朝廷。曹操南征割據(jù)的劉表，徐干借以考察江南的民心與士風是很自然之事，可以為曹操提供招納賢士，統(tǒng)治百姓的計謀，無愧于軍謀祭酒的職務，也不辜負古人向以激濁揚清為己任的教誨。

“沿江浦以左轉”以下八句為第二個層次，主要寫行經(jīng)云夢大澤的景物與感慨。江浦，即江岸。這八句是說，軍隊沿著長江邊岸，順江流而向東行，因而進入了古代的云夢大澤這廣袤數(shù)百里的沿澤地域，無陂，是說路無偏頗，化用《尚書》的“無偏無陂”句意。放眼遠望青暗天色而無邊無際，上連結著天綱，云夢與天相接。于是就用刀斧砍去大澤中的刺大的灌木叢，而開出一條廣闊的道路。接著就在這大片的低濕地中填充出一條高高的小路。填，填充之貌。這廣袤超千里的云夢澤，泥濘無路，人馬難行，不得不用老弱之卒，填充草木，供車馬人行。老弱士卒死者無數(shù)，尸填道路。作者只簡單交代了大澤中填充出一條高高的小路，諱寫這一悲慘事實。對行旅的艱辛的渲染，自然為結尾的 “釋勤”張目與鋪墊。過了草澤之地，到了長江邊，則是另一番景象。總觀大江上下，循環(huán)往來的戰(zhàn)艦，約有萬千艘之多。綿延駛行在浩渺千里的長江岸邊，軍容壯大。曹操指揮的北方軍隊士卒，原不熟水戰(zhàn)，經(jīng)過短期訓練，又收降了原荊州劉表的水軍，滿以為一舉攻下東吳，橫塑賦詩，不可一世。然而曹操卻中了周瑜火攻之計，頓時之間 “強虜煙飛灰滅”，敗走華容。對此詩人又只字未提。只是描寫大軍水陸并進，軍威赫赫，以此來暗示長江之險，已不成為進攻中的問題。不無贊美之情。

“行兼時而易節(jié)”至結尾是為賦中的第三部分，即結尾部分。描寫軍隊回歸的情景與心情?！靶屑鏁r而易節(jié)，迄玄氣之消微”是一過段句。是說大軍征行已經(jīng)有兩個時令和二十個節(jié)氣，已經(jīng)到了冬氣消微的年末了。時，時令，即春、夏、秋、冬。節(jié)，節(jié)氣，農(nóng)歷二十四節(jié)。玄氣，指自然天氣，即北方之氣。古人認為日行北極，時至冬季，稱為玄天。曹操是在建安二三年七月南征，先勝荊州、江陵，大軍東轉，直驅夏口。于蒲圻赤壁一戰(zhàn)敗北，率殘軍回歸許昌，時節(jié)正值這年的十二月。年末，冬季將盡，春季將來。所以詩人說兼時易節(jié)，玄氣消微。當然也有陰氣盡，陽氣升，美好的景象很快會展現(xiàn)在眼前之意。接著兩句就寫這種構想，天帝導引著主東方的蒼帝春神，接受了北方主冬的玄神辭去，轉眼間又將逼近了夏季到來，將是南方鶉鳥等七宿的棲止之時(一說為鶉鳥七宿將要棲息。)這四句賦文，總述時間，即過去、現(xiàn)在、未來，暗含著無限的感慨。接著只用一句將戰(zhàn)事一筆帶過，“慮前事之既終”，前事即指兼時易節(jié)的戰(zhàn)事，就現(xiàn)在的時間立論，凡過去之事均稱前事。概括而不確指具體之事，諱言敗事，就不會引起主人們的不愉快的回憶。然而寫秋冬戰(zhàn)事時間與未來的春夏相接，又暗示出自然界的轉機，也會帶來統(tǒng)一天下大業(yè)的轉機，敗事將隨嚴冬的玄氣而消微，未來將是美好的。正因如此才說出，沒有必要再停留在這里，更何況是久留呢！何為，即為何，為什么。暗示出不必要痛苦敗事，而應回師，重整旗鼓，再次出征。果然，建安十四年三月，曹操出兵征伐孫權，休養(yǎng)生息一個春季。七月自渦入淮，出肥水，駐軍合肥。這兩句雖是諱寫敗事，但無頹廢之氣，含有自強、自信、自壯之情。于是引出后四句的嚴整回軍的描寫，以及歸后的心情無依之態(tài)。他們重振軍旅，名正言順地班師回朝，重新踏上回歸的道路，迎著北風，朝著北方首都許昌進發(fā)。大軍到了中原首都地方，就完全解脫了行軍的艱苦辛勤，得到安定的休息，可是心理卻超出了安定休養(yǎng)之外，而空蕩無所依托。前兩句寫北歸許昌首都，軍心未渙散，嚴整地退軍，迎著歲末的北風，毅然而歸。抗嚴寒，頂朔風，精神尤壯，艱辛勞苦絲毫未減。后兩句抒情，刻畫心理活動。中區(qū)、即中央，此指漢之統(tǒng)治首都許昌一帶?；貧w到大本營，解除了風霜之苦，獲得了休整，但人的心理卻未與此同步，而是仍留在戰(zhàn)事和統(tǒng)一天下的大業(yè)之中，因而對這一點休整，思想就出現(xiàn)了無所依托的空白?？仗摕o聊之感，油然而生。后兩句結尾正反映了這一心理過程，當然有了新的任務，這種心理會轉換的。當然對這兩句話意義的理解，也不能停留在字面的理解，僅僅看成是空虛無聊，而是蘊含著追求統(tǒng)一天下大業(yè)的實現(xiàn)的只不甘寂寞之情。這正是這一代有理想抱負的知識分子的共同心理的反映。

這篇短賦記敘征行，完全可以寫成洋洋灑灑的萬言大賦。因為此次出征歷時長，軍行苦，又有著先勝后敗的重大轉機等?？墒亲髡呗允聦?，重心靈的揭示。因而對戰(zhàn)事簡而括之，寫出征的事件，考察民心民風，文武之治并行。文教德化于所經(jīng)之地方，以武力消除荊州割據(jù)的劉表勢力，進而鏟除東吳與劉備的勢力，統(tǒng)一江南。文治武功不能偏廢。表現(xiàn)出師的正義性、合理性，是代皇帝巡狩天下。接著渲染軍旅所見的景物，所歷的艱辛生活，借寫場景之宏大，路途之艱辛，烘托出軍隊士氣，即堅韌不拔，沉著勇敢，紀律嚴明，氣勢宏壯，水、陸并進。頌揚之情盡在言內(nèi)。然而對于戰(zhàn)事，未作只字交代。隨即轉寫歸程，從時間之長、戰(zhàn)事之終，來說明沒有長期行軍在外的必要。毅然北歸正是主帥上合天意，下順民心的決策，休養(yǎng)之后，再行征討，求得好的轉機。這樣，靈活筆法，諱言敗事，是多么名正言順。頌揚與安慰之情備至。詩人并不止于此，而又以回中央后的空虛無聊之情，托出不安于享樂，而欲有大作為的心理。并非是一敗而不振。這一點的揭示是十分必要的。它昭示人們，這不是因失敗而自暴自棄的軍隊，而是時刻未忘統(tǒng)一天下大業(yè)的重任，居安思危，急于建立功業(yè)，不甘享樂自適的軍隊。又是一個何等壯烈胸懷。正是這篇短賦借景、事宣情，因而有其感染人的魅力。讀者正是隨著抒情的脈絡而與作者共鳴。誠如曹丕所說徐干“以賦詒標美”。本文可作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