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陽(其二)》

元好問

百二關河草不橫_①，十年戎馬暗秦京。岐陽西望無來信_②，隴水東流聞哭聲；野蔓有情縈戰(zhàn)骨，殘陽何意照空城。從誰細向蒼蒼問，爭遣蚩尤作五兵_③?!

【注釋】 ①百二關河：秦地險固，二萬人可當諸侯百萬人。②岐陽：今陜西鳳翔。1231年正月蒙古軍圍攻鳳翔，4月城破。③蚩尤：神話中的九黎族首領，與黃帝戰(zhàn)于涿鹿，失敗被殺。五兵： 五種兵器。

【詩大意】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十分險固的秦地，被十年戰(zhàn)爭的陰云籠罩著。西望岐陽毫無音信，在東流的隴頭水中聽到一片哭聲。野蔓有情地纏繞著戰(zhàn)死的骸骨，殘陽有什么心思照耀這座空城。誰能細細探詢一下蒼天，怎么派遣蚩尤制造兵器發(fā)動了戰(zhàn)爭？!

【賞析】 這首詩表現(xiàn)了作者對國家存亡的深深憂慮和對蒙古軍隊侵犯的痛恨。

“百二關河草不橫，十年戎馬暗秦京?！币婚_頭就渲染了一種戰(zhàn)爭氣氛。秦地有華山、潼關為屏障，自古是險要之地，而今蒙古軍隊卻如入無人之境。“草不橫” 的 “橫” 字，一說是野草不橫倒，意即雖經戰(zhàn)亂，連草都未倒一根。一說是野草廣被荒野，“草不橫”即由于戰(zhàn)爭蹂躪，草不蔽野。應以前說為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秦地，而今連一根野草都沒橫倒就被敵人長驅直入占領了?？梢娊鸨臒o能，表現(xiàn)了作者對金統(tǒng)治者的不滿和怨怒。杜甫《愁》詩中有“十年戎馬暗萬國” 句，此處“十年戎馬暗秦京”本此。言十年戰(zhàn)爭，秦京上空戰(zhàn)云密布。以上兩句是就整個形勢說的，下面接著談到了岐陽的失守。

“岐陽西望無音信，隴水東流聞哭聲。”此時作者在汴京，時時關心著岐陽戰(zhàn)況，盼望著勝利消息。但是結果很使他失望，從東來的隴頭流水聲中聽到了人民的哭號。作者雖然沒有親臨其境，但可以想見岐陽情景?！耙奥星榭M白骨，殘陽何意照空城”，是作者在汴梁想象中的孤城慘象。詩至此，作者的感情抑郁達到了極點，不禁向蒼天呼喊：“爭遺蚩尤作五兵？!”作者反對侵略戰(zhàn)爭，希望和平生活。在作品中他把這種感情傾注于萬物。從陜、甘逃難來的百姓哭聲遍野，作者沒正面描寫，卻說“隴水東流聞哭聲?！弊髡咴凇吨兄菁?、《雷琯詩序》中談到當時情景：“客有自關輔來， 言秦民之東徙者余數(shù)十萬口， 攜持負載， 絡繹山谷間。 晝餐無糗糒，夕休無室廬，饑羸暴露，濱死無幾。”這首詩就是寫的當時實情。同時作者在這里也化用了北朝樂府民歌 《隴頭歌辭》之意： “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备柁o本來是當時行役漂泊者思念家鄉(xiāng)登隴山東望抒懷之作。雖然《隴頭歌辭》是由西向東望，元好問此詩是由東向西望，但都是 “遙望秦川”，同一悲苦心情，所以結果必然同是 “鳴聲幽咽”，“心肝斷絕”。作者將古詩信手拈來，化用其意，貼切自然，不露斧痕。河水是從哭聲震天地的陜甘流過來的，在流水聲中仿佛聽到了人民的哭喊。流水本為無情物，流經戰(zhàn)場也動情，寓意深刻而不直露。

作者對為國而死的戰(zhàn)士和受害的人民群眾是非常敬重同情的。這種感情卻是通過“野蔓有情縈戰(zhàn)骨，殘陽何意照空城”表達出來的。野蔓在戰(zhàn)場上那樣多情地擁抱著戰(zhàn)死者的骸骨，大概是不愿讓白骨暴露荒野，抑或是不忍心讓白骨受風霜雨露的摧殘吧？太陽東升西落，天天照耀岐陽，過去現(xiàn)在沒有厚薄之分。但是作者卻賦于岐陽陷落后的太陽以特殊的感情。過去照耀岐陽，因那是一座和平的物阜民豐的城市，而今屠戮殆盡一片空城，連太陽也沒有心情把光明和溫暖賜予這座城池了。“有情”、“何意” 四字，賦于河流、野草、太陽以生命，戰(zhàn)爭已引起了天怒人怨。

這首詩在用詞上也很講究?！笆耆竹R暗秦京”，一個“暗”字，讓人想見戰(zhàn)云滾滾，干戈蔽日的戰(zhàn)爭景象?！耙奥星榭M白骨” 中的 “縈”字也用得好。一方面它符合蔓草這類藤蘿植物生長的特點：攀延依附其他東西成長； 另一方面和 “有情”配合得非常恰當，“有情” 才有縈繞，“縈”才顯得“有情”。同時也可想見暴尸荒野無人收的時間之長，以至于白骨已被野蔓繞纏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