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羅伯—格利耶 (宋維洲 譯)

一越過那排一直擋住我們視線的礁石，我們又望見了陸地，長著松樹林的山崗，兩座白色的小屋，以及那條坡度不大的道路的盡頭，我們就是從那兒登上島子的。我們曾在島上繞了一圈。
然而，我們雖然毫不費力地認(rèn)出了陸地上的景物，但是，在辨認(rèn)把我們與陸地隔開的狹窄的海峽，特別是我們曾待過的海岸時，卻完全不同了。因此，我們花了好幾分鐘才弄清楚，我們的通路確實被切斷了。
我們頭一眼就應(yīng)該看出這一點。開在山坡上的那條道路，同海岸平行地伸展下來，到下邊后與沙灘處于同一個水平上，然后，向右來個急轉(zhuǎn)彎，同一條石堤相會合。這條石堤很寬，足可以讓一輛汽車通過，低潮時，可以步行通過海峽而不濕足。道路的拐角處，有一道被一面矮墻支撐的高坡，道路就在那兒與石堤會合；從我們現(xiàn)在所站的地方望去，路拐角把石堤開始那一段遮住了。石堤的其余部分淹沒在海水里。僅僅是由于看的角度的改變，使我們有一陣感到不知所措：這回我們是在島子上，而且是從相反的方向來，向北走，而道路的盡頭卻是向南。
路拐角有三、四棵離開小樹林的松樹，在它的后邊，從山坡頂上伸展下來的路，正好在我們前邊，它一直延伸到把右側(cè)的海峽和島子——此刻它還不完全算是島子——連在一起的石堤那兒。海水象池塘里的水一樣平靜，它幾乎快漫上石堤，褐色、平滑的堤面有著和旁邊被侵蝕的巖石一樣的外表。長滿青苔的細(xì)薄的海藻，由于陽光的照曬，顏色褪去了一半，使堤面布滿了暗綠色的斑點——這是多次長時間浸泡在水里的標(biāo)志。石堤的另一端，象這頭一樣，堤面微微隆起，與穿越小島的土路相連接；但是在這一邊，路就變得很平坦，與石堤構(gòu)成一個很大的拐角。雖然沒有斜坡證明這個拐角的存在，但是仍然有一道矮墻——與拐角相對稱——支撐著通道的左邊，它從最下邊順著坡度上升，一直延伸到沙灘的頂端——鋪滿大大小小卵石的沙灘到這里被荊棘叢所取代。島上的植物與我們周圍那些已經(jīng)枯黃、落滿塵土的植物相比，似乎更為干枯。
我們沿著山坡上的路向石堤那邊走下去。路的左邊是兩座漁民住的小白屋；小屋正面最近剛用石灰刷得雪白；只有門窗——一扇低矮的門和一扇四方形的小窗——四周的方石比較顯眼。門和窗都關(guān)著，窗上的玻璃被刷成天藍(lán)色的護(hù)窗板遮擋住。
再往下，在開鑿在山崗上的道邊，露出一面一人高的垂直的黃土墻，上面到處是一道道裂縫，縫里插滿尖利的魚刺；周圍是一圈由荊棘和山楂樹組成的高矮不一的籬笆，把全部建筑圍了起來，擋住了我們從荒野和松樹林那邊投來的視線。但是我們的右邊卻完全相反，路邊只有一道狹窄的坡面，僅有一、兩個臺階那么高，因此，從這里可以直接遠(yuǎn)眺海灘上的懸崖，海峽里平靜的海水，石堤，以及小島。
海水幾乎快要和堤面一樣平了。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再走幾大步，我們就可以走完這條下坡道。
石堤與道路形成一個直角；路頭連接在一塊三角形的黃土面上，鑿在山坡上的銜接凹口的末端就在那兒會合；底部被一道矮墻支撐著，這道矮墻沿著石堤一直向右延伸，看得很清楚，它一直延伸到三角形的尖角那一邊，構(gòu)成了石堤護(hù)墻的開始部分。但是，隨著山坡逐漸減緩最后與石堤——從海上望去、石堤又光滑又平坦——的中部會合，矮墻在幾公尺以外就中斷了。
一到那兒，我們猶豫起來，不知是否繼續(xù)前進(jìn)。我們向前邊的島子望去，想判斷出繞島走一圈需要的時間。恰好有一條土路穿過島子，但是那樣走不值得。我們望著面前的島子，在我們的腳下，是一些被海水沖上來的光滑的褐色的石頭，上面長滿暗綠色的近乎干枯的海藻。水幾乎快和石頭一樣高了。它象池塘里的水一樣平靜?？床怀鏊谏蠞q；但是卻可以感覺到，因為水面上由塵土構(gòu)成的水線在一叢叢海藻間慢慢升高。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备ダ势澱f。
從近處貼著水面去望島子，仿佛比剛才高了不少——也更寬闊了。我們重新望著灰色的細(xì)小水線，它們在露出水面的海藻中間卷成渦成，又緩慢又有規(guī)律地繼續(xù)升高。勒格朗說：
“水漲得并不那么快?！?br>“那么，咱們就趕快走吧?！?br>我們出發(fā)了，走得很快。但是一越過海峽，我們就離開石堤，向右面拐，下到環(huán)繞小島的海灘上，然后繼續(xù)沿著大海向前走；那兒有一塊高低不平的地面，上面布滿了礁巖和坑穴，走起來十分困難——因此我們的速度要比原來所想的慢得多。
一經(jīng)走上這條道，我們不想再返回。但是，我們越往前走礁巖越多，也越成為我們的主要障礙。好多次我們不得不從真正的沙洲上爬過去，這些沙洲遠(yuǎn)遠(yuǎn)地伸進(jìn)大海里，因此不可能繞過去。在別的地方，我們必須穿過一些地帶，相對來說比較平坦，但那里的石頭上長滿了滑溜溜的海藻，這使我們耽誤了更多的時間。弗朗茲又說一遍我們將無法再過這道水面。實際上，水上漲的速度不可能覺察出來，因為我們沒有功夫停下來查看它。也許現(xiàn)在正是平潮。
要想知道我們已經(jīng)走完了周圍的哪個部分，同樣是困難的，因為在我們的面前總是矗立著地岬，海岸線的凹入部分一個接著一個，哪怕是最小的標(biāo)志都沒有一點。此外在通過這樣難走的地帶時，別耽誤一分鐘的想法使我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當(dāng)然無暇顧及周圍的景物，只能去注意某些不得不提防的事物：如一個要避開的水坑，一個接一個的不穩(wěn)固的石頭，一堆里邊不知藏著什么東西的海藻，一快要跳過去的巖石，又是一個水坑，它的邊上堆滿粘糊糊的海藻和顏色象淤泥一樣的沙子，腳一踩上就會深深陷進(jìn)去——好象要把腳抓住一樣。
我們終于越過了最后一排礁巖，很長時間以來，它就擋住我們的視線，于是我們又望見了陸地，長著松樹林的山崗，兩座白色的小屋，以及那條坡度不大的道路的盡頭，我們就是從那兒登上島子的。
我們沒有馬上弄明白石堤在什么地方。在山坡和我們之間，只有一道海峽，海水洶涌地向我們的右方流去，同時產(chǎn)生好幾股急流和漩渦。小島的海灘本身好象也發(fā)生了變化：現(xiàn)在，這是一個淺黑色沙灘，表面顯得和海面一樣平，它上面無數(shù)的水洼頂多有幾公分深，在閃閃發(fā)亮。一只小船系在一道短小的木防波堤上。
這兒通到海灘的小路不象我們記憶中的那條土路。以前我們沒有注意到有任何小船的存在。至于作碼頭用的防波堤，跟我們曾經(jīng)走過的那條石堤相比是不可能有什么共同之處的。
我們花了好幾分鐘才發(fā)現(xiàn)，在前邊三十公尺遠(yuǎn)的地方有兩道矮墻，通道盡頭的護(hù)墻開始部分就是由這兩道矮墻構(gòu)成的。兩道矮墻之間的堤面不見了。海水向堤面沖刷而來，洶涌澎湃，一片乳白色。石堤的兩端很高，一定會露出水面，但是，兩道矮墻足以把它們遮擋住。道路的下半截也看不見，它在山坡的后邊來了個九十度轉(zhuǎn)彎，連接在堤面的石頭上。我們又一次望著腳下漂滿灰色塵土的水線，它們在露出水面的海藻中間卷成渦形，有規(guī)律地、緩緩地向上漲。
先不談這水面上幾乎覺察不出的上漲活動，海水象池塘里的水一樣平靜。但是它已經(jīng)快和石堤一般高了，而在另一邊，它至少還差三十公分。其實，在最靠近海灣入口的死角里，海水上漲得還更快。當(dāng)?shù)虊尾辉倌茏钃鹾Ｋ畷r，突然出現(xiàn)的水準(zhǔn)差將會產(chǎn)生一股水流，它立刻就會切斷通道。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备ダ势澱f。
弗朗茲是頭一個說過這句話的。
“我早就說過我們再也回不去了?！?br>沒有人回答他。我們越過了防波堤；跳過矮墻，想從堤壩上穿過去也明擺著不會成功——并不是因為堤上的水已經(jīng)很深，而是水流的沖力使我們失去了平衡，而且立刻就會把我們從涉水的地方?jīng)_走。從近處可以清楚地看見水準(zhǔn)差：在上面，水非常平滑，從表面看來一動也不動；接著，水卻突然從岸的一邊向另一邊卷成一股圓柱形的涌潮，四周幾乎沒有一點波動，水的流動很有規(guī)律，盡管流速很快，但仍然給人一種靜止的印象——這是種產(chǎn)生在運動中的不穩(wěn)的停頓，就象那些令人驚嘆不已的快鏡照片，一顆正要打破水潭的寧靜的石子，在它落到離水面只有幾公分的地方，一下子被照相固定下來一樣。
接下來，水面上就只相繼出現(xiàn)許多凸泡、水眼和漩渦，它們那種微白色說明水里相當(dāng)混亂。但是，那也就是在一定程度上的穩(wěn)定的混亂，浪尖和水的混亂總是在同一個位置上，保持著同一個形狀，因此人們會以為它們被凍結(jié)住了。總之，水所顯示的這股強力和海藻叢中的水灰線相比，表面上并沒有那么大的不同——也不更隱蔽更險惡——所以在我們又繼續(xù)剛才被沉默所打斷的談話時，也不再為這水驅(qū)邪趕魔，不再談及它。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br>“水漲得并不那么快?！?br>“那么，咱們就趕快走吧。”
“你認(rèn)為在另一邊會發(fā)現(xiàn)什么？”
“我們繞一圈，但不要停下來，這用不著太多的時間?！?br>“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水漲得并不那么快；我們有時間來繞一圈?！?br>我們轉(zhuǎn)過身，發(fā)現(xiàn)一個男人站在拴在小防波堤上的小船旁邊。他朝我們這一邊望著——至少差不多是這樣，因為他好象在觀察一樣?xùn)|西，在我們左邊一點的浪花里。
我們向他走過去，不等我們跟他說話，他說：
“你們想渡過去?！?br>這不成為一個問題；他不等回答就下到小船里。我們也盡量在小船里坐下來。船里的位置正好夠我們?nèi)齻€和這人一起坐下，他在船頭劃槳。他本應(yīng)該面向我們，但是他寧愿和我們坐在同一個方向朝著船頭，這使他不得不倒過來劃槳，位置很不合適。
從堤壩到船這段距離，小船激起的波浪仍然看得很清楚。為了同水流搏斗，那人不得不把他的主要力量——在他的船上——放在對他的航行來說相當(dāng)偏斜的航向上。盡管他劃得很猛，但是由于別的原因，我們前進(jìn)的速度很慢。過了一陣，我們甚至感到他的全部力量只能使我們保持不動。
勒格朗說了句客氣話，他說我們的冒失使這個不幸的人受累了；他沒有得到回答。也許他沒聽見，所以弗朗茲把身子伸到前邊，問是不是真的沒有可能涉足渡過海峽。仍然沒有結(jié)果。這個水手大概是個聾子。他繼續(xù)機械地劃著槳，很平穩(wěn)，不偏離一度航線，仿佛他想去的地方不是對面那座海灘上的木碼頭——它與我們從這兒出發(fā)的碼頭遙遙相對——而是再往北，向石堤起點那邊的一個亂糟糟的地帶，那兒，一群礁巖后邊是一道荊棘叢生的斜坡，斜坡的后邊，是那條坡度不大的道路的盡頭，路邊的兩座白色小屋，矮墻保護(hù)下的急轉(zhuǎn)彎，到處是斑斑點點的長著青苔的堤面，以及象池塘里的水一樣平靜的海水，水面上露出一叢叢海藻和難以覺察地卷成螺旋形的漂著灰色塵土的水線。

如果按照習(xí)慣的方法，我們可以在《歸途》中找到我們所能夠接受的理解：三個游玩者在登上一座小島后為尋找歸途而進(jìn)行的一系列努力。其中便有他們對周圍事物近乎瑣細(xì)的關(guān)心、山崗、礁巖、海水、白色小屋等等所暗寓的意義，以及他們在歸途中所包含的生命層次上的哲學(xué)象征。
然而對于阿蘭·羅伯—格里耶來說，這樣做有悖于他對“小說”這一概念所做的解釋。這位“新小說派”的精神領(lǐng)袖對巴爾扎克式的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方法頗不以為然，認(rèn)為這會剝奪我們與外在現(xiàn)實的直接接觸。他覺得“新小說”必須采取“毅然決然地站在物之外，站在它的對面”的態(tài)度，而不應(yīng)把自身的感情加諸其上。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fā)，我們就不難發(fā)現(xiàn)《歸途》便是這一創(chuàng)作主張最好的詮釋。
《歸途》與其說是通過主人翁的視點展開事件，還不如說是把這一視點交給了讀者。一種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語調(diào)貫穿全篇，你能隨著他們的行程對這座荒島一覽無余，其精細(xì)瑣碎程度甚至超過左拉。你會覺出這是一架攝影機的運動，人物喪失了在傳統(tǒng)小說中的主宰地位，幾乎完全隱沒在物體之中，只不過作為這一畫面的一部分而存在。他們在路上時快時慢地走著，他們不斷做出判斷和抉擇，作者不厭其煩地向我們交待周圍平靜而又平凡的一切，而且從不強調(diào)某處，甚至人的問答也同樣單調(diào)，使小說保持在一種完整的氣氛中。沒有什么夸張和比喻，也沒有什么沖突。只有敏感一些的讀者才能察覺作者正努力保持著不在小說中露出一絲著力的痕跡。就象小說中所描寫的海水：“它象池塘里的水一樣平靜?？床怀鏊谏蠞q；但是卻可以感覺到，因為水面上由塵土構(gòu)成的水線在一叢叢海藻間慢慢升高”。
很少有作家象阿蘭·羅伯—格里耶這樣固執(zhí)地追求“真實”、“客觀”,他覺得在當(dāng)今這個雜亂無章、變化莫測的世界，再象巴爾扎克時代那樣對支配自然雄心勃勃，充滿自信會顯得虛妄而可笑。人與自然的脫離和對立是不可避免的，這兩者之間變得陌生。因此，他不無痛苦地說出了一句實話：“人看著世界，而世界并不回敬他一眼。”《歸途》體現(xiàn)的便是這種“真實”。小說確實如他所期望的那樣，把對生活的觀察、感受和評判的權(quán)力讓位給筆下的人物。
顯然，以阿蘭·羅伯—格里耶這樣的天才是不會不發(fā)現(xiàn)追求絕對的“真實”、“客觀”超出文學(xué)所能承擔(dān)的極限。他也承認(rèn)：“客觀性——以其術(shù)語的一般意義，即毫無個性的觀察——來說，顯然完全是一種幻覺?！逼鋵?，不管他承認(rèn)與否，《歸途》中不時隱現(xiàn)出他對所描述的事物的選擇和過濾，正如中國古代的山水詩，每一個意境的凸現(xiàn)都伴隨著一種情緒的指向，都折射出人化的自然。因此，小說中的海水、沙灘、礁石總不能讓人感到如何“客觀”和純粹。
此外，阿蘭·羅伯—格里耶對小說哲理性的認(rèn)可也決定了他對自然無法不動聲色?！稓w途》中展現(xiàn)的人和物，都在一個旋律中流動。人在尋找歸途中的畏懼、困惑、遲疑以至精疲力盡，但卻總是執(zhí)著地走下去，哪怕最后也許還是迷途。這說明，他還是期望通過小說傳達(dá)出一種思想和情緒，而要達(dá)到這點，就難以保持同自然的距離。
有一點可以肯定，阿蘭·羅伯—格里耶的努力是可貴的，它起碼代表了人們對藝術(shù)發(fā)展的渴求，“新小說派”的發(fā)展史也證明了這點。雖然它有著一種新的理論常有的偏激和絕對，但是它所拓展的新的途徑對豐富藝術(shù)寶庫頗有裨益。特別是我們要記住阿蘭·羅伯—格里耶同時是一位電影奇才，他自編自導(dǎo)的《不朽的女人》;根據(jù)他小說改編的《去年在馬里昂巴》、《巴黎的最后探戈》都曾轟動一時，我們對他小說所采取的這種敘述方式就很容易理解了。作為一位在法國當(dāng)代文學(xué)史上雄踞一席的作家，他在其名著《橡皮》、《窺視者》、《嫉妒》,乃至短篇精品《歸途》中所運具的匠心，值得我們細(xì)細(xì)揣摩，至少應(yīng)略窺其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