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祜

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騎馬入宮門。

卻嫌脂粉污顏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集靈臺，在驪山華清宮旁?！杜f唐書·玄宗紀下》：天寶元年冬十月，“新成長生殿名曰集靈臺，以祀天神。”虢國夫人，楊貴妃之姐，傳說她與玄宗有暖昧關(guān)系?！缎绿茣肪砥吡逗箦稀罚骸叭⒔悦累?，帝呼為姨，封韓、虢、秦三國，為夫人，出入宮掖，恩寵聲焰震天下?！边@位夫人并非寵妃，卻來“承主恩”，諷意立見，故黃生謂三字“乃《春秋》之筆也”(《唐詩摘鈔》)。詩題名《集靈臺》本已暗含諷意。次句承上：“平明騎馬入宮門?！逼矫鳎齑罅恋臅r候?！妒酚洝ち艉钍兰摇罚骸昂笪迦掌矫鳎c我會此。”這時朝覲已過；而且是大搖大擺，騎馬而來；“宮門”，何等禁衛(wèi)森嚴之地，一個“入”字看來是直沖而進！七個字，三層意，層層表現(xiàn)出這位三姨驕橫恣肆，聊無顧忌?！睹骰孰s錄》亦云：“虢國夫人每入禁中，常乘驄馬，使小黃門御。紫驄之駿健，黃門之端秀，皆冠一時?！比舴堑脤櫍驴芍链?！司空圖論詩有“韻外之致”，“味外之旨”;嚴滄浪、王漁洋論詩有“水中之月，鏡中之象”，“色相俱空”等，都是主張詩要意在言外，饒有余味。這兩句詩雖字面不著一字貶語，而“風流”卻可盡得，達到了“透徹玲瓏，不可湊泊”的境界。

“女為悅己者容”。本不應巧畫蛾眉、重御脂粉么！第三句可謂“神來之筆”：“卻嫌脂粉污顏色”。樂史《楊太真外傳》卷上：“虢國不施妝粉，自炫美艷，常素面朝天?！笔且悦雷择妫€是無意邀寵？于下句便明白道出：“淡掃蛾眉朝至尊”。詩意在表現(xiàn)她美貌出于天然，一如楊貴妃的“天生麗質(zhì)”，無須濃妝艷抹，只要“淡掃”，就可以傲視儕輩了！全首的每一句都表現(xiàn)出她的自矜、自得與自傲，從而也從另一方面反映出至尊對她的寵愛！至尊，至高無上的帝位。古稱皇帝，因用為皇帝的代稱。這里指唐玄宗。

唐汝詢《唐詩解》云：“此賦實事，諷刺自見。”所謂“實事”，前二句見鄭處誨《明皇雜錄》，后二句見樂史《楊太真外傳》。這二人一為唐人，一為宋人，可能均本于張祜此詩。再證以《邠王小管》詩：“虢國潛行韓國隨，宜春深院映花枝。金輿遠幸無人見，偷把邠王小管吹”以及“金輿未到長生殿，妃子偷尋阿鴇湯”(《阿鴇湯》)，可知唐宮中也是個“不得見人的去處”?！按速x實事”之說，并非不可信。不過此詩重在寫虢國邀寵，從而也可見唐玄宗之荒淫。詩雖只四句，差可與杜甫長篇《麗人行》相伯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