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炎《踏莎行》張 炎

張 炎

郊行值游女以花擲水，余得之，戲作此解。

花引春來，手擎春住。芳心一點(diǎn)誰分付。微歌微笑驀思量^①，瞥然拋與東流去^②。帶潤偷拈，和香密護(hù)。歸時(shí)自有留連處。不隨煙水不隨風(fēng)，不教輕把劉郎誤^③。

注釋 ①驀：忽然。②瞥然：極短的時(shí)間。③劉郎：南朝宋劉義慶《幽明錄》記：劉晨、阮肇入天臺上采藥，遇二女子，邀至家，留半年。及還家，子孫已歷七世。重尋仙境，已不可復(fù)至。此處以劉郎借指作者自身。

仕女圖 【清】 蔣蓮

鑒賞 在張炎的詞集《山中白云詞》中，絕大多數(shù)的詞作都與悲哀有關(guān)，與痛苦有關(guān)。他一生經(jīng)歷了巨大的變故，身世坎坷，飄零千里。所以詞作也多抒發(fā)國破家亡之痛。但是這一首《踏莎行》，卻洋溢著歡樂與春情，輕靈婉致。這大概是他早年的作品。

詞序交代了寫詞的緣起?！敖夹兄涤闻曰〝S水”，春日里踏青郊游，是萬物復(fù)蘇、春心萌動(dòng)的時(shí)辰。韋莊的詞中寫過少女郊游時(shí)的芳心暗許：“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fēng)流。妾將擬身嫁與，一生休?？v被無情棄，不能休?！?《思帝鄉(xiāng)》)此刻是少年的詞人出游，他偷偷望著水邊美麗的少女，女孩將花朵拋向流水中，“余得之，戲作此解”。他以活潑敏感的少年心，感受這春風(fēng)中的愛情初萌。

上闋寫游女。不過先從花寫起，“花引春來”，起筆輕盈，帶來春日花草茂盛的氣息?！笆智娲鹤　保瑢⒋荷珴u引至游女之手。嬌美的花朵，駘蕩的春光，纖纖的玉手，通過“引”“擎”兩個(gè)動(dòng)詞，三者綰合，于是春意彌漫，花、人、春意融為一片?！皝怼迸c“住”正好構(gòu)成一種呼應(yīng)，呼喚春來，讓春小住。筆力飽滿，暗示春心蕩漾，女心繾綣。

“芳心一點(diǎn)誰分付”將筆觸從鮮花、纖手移至女子內(nèi)心。她不知道美好的心事要托付給誰？眼前春色正好，手中花朵嬌美，情竇初開的少女，懵懵懂懂中期待著值得芳心托付的理想對象?；蛟S有些惘然無知，或許期待原本若有若無，她于是“微歌微笑驀思量，瞥然拋與東流去”。這兩句真美，少女神態(tài)，躍然紙上。她輕輕唱起一首歌，臉上是微微的笑意，忽然她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眨眼之間，她把手中的花朵拋入水中。

筆意輕盈，像蜻蜓輕輕落在小荷的頂端，像胭脂的顏色在宣紙上渲染開來?！膀嚒迸c“瞥然”都是極言時(shí)間之短的詞語，在很短的時(shí)間中，卻有“歌”“笑”“思量”“拋”四個(gè)動(dòng)詞連用，于輕快靈動(dòng)中描繪出少女的懷春神態(tài)。

“引春來”的花朵被少女拋向水中，也許并無“心事俱隨流水”的深意，只是心之所至，偶然為之。然而這花朵卻被有心的詞人從水中拾起?！皫櫷的椤?，過片流暢，銜接巧妙。悄悄地，詞人將水中濕漉漉的花朵拈起來，“和香密護(hù)”，也許他將花朵藏在自己的衣袖里，將花朵的香味好好地保護(hù)著。為了“歸時(shí)自有留連處”，為了回到家里的時(shí)候，也還能從花香中回味這水邊的相見?！傲暨B”二字，情靈搖蕩。并非坦白直陳，也并非泛泛言之，在“偷拈”“密護(hù)”的細(xì)節(jié)中，詞人的深婉情意，娓娓道出。歇拍或許為他歸家后的遐想：“不隨煙水不隨風(fēng)，不教輕把劉郎誤?！被ǖ能跋愕h(yuǎn)，他打算不讓花香被煙水帶走，被春風(fēng)吹散，可是，也不打算讓它輕易地拖累了自己的感情。此處以劉郎借指詞人自身，表面上是說不愿為這花香、這女子所沉迷留戀，然而通過“偷拈”“密護(hù)”“留連”等一系列表示萬分愛惜的詞語，分明道出詞人已為情所困的現(xiàn)實(shí)。有詞評家評論這一句道：“末是反寫法，因?yàn)橐呀?jīng)情有所牽，所以才怕會(huì)終成累誤，才有‘不教輕把’之語。用筆極委婉含蓄。如果作灑脫語讀，便失盡作者本意了?！?劉斯奮《姜夔張炎詞選》)這是非常貼切允當(dāng)?shù)脑u語。

詞作言語輕靈，細(xì)致敏銳，讓人想見少年人內(nèi)心情感的萌動(dòng)。張炎后半生窮困潦倒，但那時(shí)他所見的春天真美。就像蘇軾寫過的人間春意：“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蝶戀花》)心事是無羈，情意是自然，所以才有這流麗鐘情，情景生動(dòng)。(黃阿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