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之湯兮^①,你的舞姿飄蕩蕩啊，

宛丘之上兮^②。清歌妙舞宛丘上啊。

洵有情兮^③,愛你想你情深深啊，

而無望兮。徒然相思無指望啊。

坎其擊鼓^④,鼓聲咚咚一齊打，

宛丘之下。妙舞清歌宛丘下。

無冬無夏，沒冬沒夏舞不停，

值其鷺羽^⑤。鷺毛傘兒手里拿。

坎其擊缶^⑥,瓦缶敲得好熱鬧，

宛丘之道。清歌妙舞宛丘道。

無冬無夏，沒冬沒夏舞不停，

值其鷺^⑦。鷺毛傘兒手里搖。

(采用袁梅譯詩)

[注釋] ①子：指在宛丘之下跳舞的巫女。②宛丘：陳國的丘名，在國都東南，即在今之河南淮陽縣的境內(nèi)。③洵：信，確實之意。④坎其：即坎坎，是描寫擊鼓或擊缶之聲 。⑤值：與“植”通，有持或戴的意思。鷺羽：用鷺羽制成的舞具，像扇形或傘形，舞者有時拿在手中，有時戴在頭上。⑥缶：是瓦質(zhì)的樂器。⑦(dao):用五彩野雞羽毛制成的扇形或傘形舞具，亦名翳。

[賞析] 這是一位青年男子為自己鐘愛的舞女所唱的歌。詩中所說的“子”,就是巫舞降神為職業(yè)的女子?！墩f文》中說：“巫，祝也。女能事無形，以舞降神者也?！标悋挥诮窈幽匣搓?、柘城以及安徽的亳縣一帶。這里土地肥美，人煙稠密，為中原富庶地區(qū)，物質(zhì)、文化均興盛。人們?yōu)榱烁玫匕l(fā)展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總要虔誠地祈神降福，求取安居樂業(yè)。當時民間因適應祭神的需要，巫風頗為盛行，許多青年女子都學會唱歌跳舞，甚至有的妙齡女郎竟以歌舞降神為業(yè)。她們不論天冷天熱都在觀游之地為人們祝禱跳舞。據(jù)《漢書·地理志》載：“太姬(周武王的長女，曾嫁給陳國第一代君主胡公滿)婦人尊貴，好祭祀用巫。故俗好巫鬼，擊鼓于宛丘之上，婆娑于枌樹之下。有太姬歌舞遺風。”這首詩反映了當時陳國人民生活富裕和巫風盛行的社會面貌。每逢祭神之時，人們就歡聚于宛丘之上，以歌舞相樂，借此談情說愛，表現(xiàn)了特殊的民間風俗習慣，此風至今仍在許多地區(qū)，特別是少數(shù)民族聚居之地，保留著它的痕跡。這是一首頗具民間特色的愛情詩。但是，《詩序》卻說：“宛丘，刺幽公也。淫荒昏亂，游蕩無度焉?！编嵖党伞⒖追f達均持此說。馬瑞辰在《毛詩傳箋通釋》中說：“按《樂記》言陳風好巫，漢書匡衡傳陳夫人好巫而民淫祀，張晏注，胡公夫人武王之女，大姬無子，好祀鬼神，鼓舞而祀，引詩坎其擊鼓為證?！笨傊?，歷來解詩，都認為是刺上位游蕩無度。陳國統(tǒng)治者荒淫無度，確是事實，但此詩不是刺幽公淫蕩，而是一首樸實的民間情歌，是寫男子對巫女傾吐愛慕之詞，充滿著民俗情味，是一首飽含生活情趣的愛情詩。

全詩共有三章。第一章是描寫巫女的動人舞姿。開篇用一“湯”(蕩)字，表現(xiàn)了巫女的娉婷多姿的舞態(tài)，使我們仿佛看到“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的生動形象。既交代了人物，是一位能歌善舞的女子，接著就點明她所在的地點，是“宛丘之上”。宛丘，“在陳州宛丘縣南三里”(《郡縣志》)。朱熹注為“四方高，中央下，曰宛丘”(《詩集傳》),可知宛丘本是低洼之處，為陳國著名的游樂場所，后來陳都亦名宛丘。每逢祭日，人們從四面八方匯集于宛丘，載歌載舞，祈神賜福，并有男女幽會和物資交流。寫了人物與地點，還要深入進行心理刻畫。即巫女的動人舞姿，勾起了男子的愛慕之情。他“洵有情兮，而無望兮”,細膩地表現(xiàn)了一種復雜的矛盾心理。心里實在愛慕她，但又覺得沒有什么指望，無窮的喜憂交織在一起，真是妙思逸想，繪形傳神。前二句是繪形，后二句是傳神，矛盾的情境，蘊蓄在微妙的詩語之中，揭示了全詩的繾綣之意。

第二章是描寫擊鼓時的歌舞場面。此章為全詩高潮，擊鼓伴奏，巫女狂舞，當時的熱烈場景可以想見。這是在“宛丘之下”的中心地區(qū)的歌舞，舞者與觀者都已進入狂喜階段，大家沉湎于酣醉之中，如入歡樂的夢幻境界。這種歡樂場面與鄭風中的“溱洧”之樂，有許多相似之處，雖是一在丘中，一在水邊，而“洵訏且樂”與“伊其相謔”的情景卻是非常相似的。陳國富庶，人民康樂，所以祭祀觀游之事，“無冬無夏”,一年四季都有，這也是陳國太姬遺風的繼續(xù)延展，顯示了與他國有別的特殊性 而歌舞時，那位擔任主要角色的女子“值其鷺羽”,用以指揮全場，形成整齊劃一的動作。詩中的歌舞女子，既是“無冬無夏，值其鷺羽”,定然一年四季都以歌舞為業(yè)，宛若今之職業(yè)演員，其歌舞技巧，定是相當高超，堪稱當時的國家水平，否則她定被淘汰了此種歌舞，與“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的葛天氏之樂是不能同日而語的，不知高出了多少倍，這在歌舞史上亦頗有參考價值。

第三章是描寫擊缶時的道中歌舞。上章是擊鼓，此章?lián)趔?，看似相同，實際上是有區(qū)別的，讀時不應輕易帶過。鼓為原始的樂器，是先民取獸皮為之，在娛樂時“鼓之舞之”。其聲音之大，適合于狂歡之用。而缶是陶制，原是宮廷樂器，適于輕歌緩舞，若是狂舞用之，幾下便擊壞了，化為一地瓦礫。前章的狂歡高潮時，用鼓伴奏，而此章進入尾聲，大家都行走在歸途道中，雖有擊缶伴舞，但已放慢節(jié)奏，是快收場的時候了。 咚咚地敲擊大鼓，已為????地敲擊瓦缶所代替，是“坎其擊缶，宛丘之道”。此二句，使我們仿佛看到路上人山人海，伴著歌舞的尾聲，愉快地回歸的場景。

本詩為賦體，三章均為直書其事，沒有采用襯托和比喻等手法。在修辭上，除了沿用《詩經(jīng)》慣用的復疊、排比、摹狀的寫作方法之外，尤其突出的是多用感嘆，以利抒情。陳國的南部靠近楚國，受楚地方言的影響，開頭四句，均以“兮”字結(jié)尾，其感嘆意味甚濃?？梢娮髡咧樯钜夂V。他贊美巫女舞姿，他感慨自己可望而不可及。平中有奇突，奇中寓深情，單相思的神態(tài)躍然紙上。其中含有欣賞的心情，亦有占有的欲望，而表白愛情的方法，的確是饒有韻致的。正因為陳國近楚，詩中楚俗尤甚。因而本詩有著語言質(zhì)樸、格調(diào)爽朗的民歌風味，異彩紛呈的風俗世情，顯示了別具一格的審美意趣。讀此詩如見自然地理與風土人情，使人感到寫意傳真，神韻天成，有耐人品味的特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