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

(宋)徐俯

天生百種愁，掛在斜陽樹。綠葉陰陰自得春，草滿鶯啼處。不見凌波步，空憶如簧語。柳外重重迭迭山，遮不斷、愁來路。

這首詞構(gòu)思奇特，措辭壯麗，以剛健之氣，抒兒女之情，使人耳目為之一新，胸襟為之一快。詞一開始。就以奇特的想象，出人意表地把愁說成是上天賦予的，與生俱來的；而且與其他的具體事物一樣，可以摸得著，掛起來。真是驀然而至，石破天驚。乍一看去，似乎有悖常理；細加揣摩，又覺得它是大氣磅礴，真情貫注，是天下之至情，絕不是儇才小慧所能寫得出來的。讀了這兩句詞，使人很容易聯(lián)想起李白“狂風(fēng)吹我心，西掛咸陽樹”(《金鄉(xiāng)送韋八之西京》)的詩來，無論思維的方式還是夸張的手法，都有著明顯的繼承關(guān)系。“綠葉陰陰自得春，草滿鶯啼處?！笔歉星榈倪M一步深化?！熬G葉陰陰”是承“夕陽樹”而來，它既是寫眼前景，又是寫心中人。因為詞人是把“春”作為希望的象征，作為思念的對象的。到底“春”在哪兒？詩人常常認為只有“鶯”才知道。晏幾道的“花開花落蝶應(yīng)知，春來春去鶯能問”(《踏莎行》)，徐俯的舅舅黃庭堅的“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清平樂》)，都是把“鶯”作為“春”的信使、“春”的知音的。詞人在這里也是把“春”的住處，說成是“草滿鶯啼”的好地方，顯然是以環(huán)境的美，來烘托伊人的美的。淺而深，淡而雅，有余不盡，短幅中藏有許多境界，因而最耐人尋味。

下片以“不見凌波步，空憶如簧語”，點明詞人所懷念的乃是一位傾國傾城的佳人?！安灰姟保砥潆x別之久；“空憶”，見其想念之殷，大有“愛而不見，搔首踟躕”之慨?！傲璨ú健背鲎圆苤病堵迳褓x》的“凌波微步，羅襪生塵”，以形容其婀娜的身姿；“如簧語”是從“鶯啼”生發(fā)出來的，出自《詩經(jīng)·小雅·巧言》的“巧言如簧，”以形容其嬌嫩的聲音。這里是說好久沒有見到她的倩影了，但她那情意深厚的軟語還留在自己的記憶里。結(jié)句的“柳外重重迭迭山，遮不斷，愁來路?！泵钣魈斐?，蘊藉風(fēng)流，常常被人拿來和歐陽修的“強將離恨倚江樓，江水不能流恨去”(《玉樓春》)，趙令畤的“重門不鎖相思夢，隨意繞天涯”(《烏夜啼》)來對比，都是看似無理，實則有情，詞人埋怨山遮不住愁來的路，歐公埋怨水流不去離別的恨，趙則埋怨鎖不住相思的夢，同樣是怨得怪、責(zé)得妙，看起來都是悖理的，想起來又都是合情的，因而都成了千古絕唱。后來辛棄疾的“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菩薩蠻》)，該是從詞人這里得到啟發(fā)吧？不過一個是埋怨山遮不住愁，一個是說山能遮住人們北望中原的視線，卻不能扭轉(zhuǎn)人們恢復(fù)神州的意志，堂廡之大、寄托之深，又“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