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 金陵懷古》·周邦彥

周邦彥

佳麗地，南朝盛事誰記？山圍故國繞清江，髻鬟對起。怒濤寂寞打孤城，風檣遙度天際。斷崖樹，猶倒倚，莫愁艇子曾系?？沼嗯f跡郁蒼蒼，霧沉半壘。夜深月過女墻來，傷心東望淮水。酒旗戲鼓甚處市？想依稀，王謝鄰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尋常巷陌人家，相對如說興亡，斜陽里。

用詞來詠史懷古，在北宋首推王安石的《桂枝香》和周邦彥的《西河》。兩首詞的題目都叫《金陵懷古》，抒情寄慨，卻各有不同。

“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 (謝脁《入朝曲》)。詞一開頭，“佳麗地”三個字，一下把金陵推上了歷史所賦予的令人艷羨的地位。但是接下來第二問便由高峰墜入了深谷： “南朝盛事誰記？”對歷史興亡的無限蒼涼之感，寄寓在激揚跌宕的六個字中?！吧絿蕠@清江，髻鬟對起”，前句化用劉禹錫《石頭城》 “山圍故國周遭在”詩意，但卻把山更形象化了?！芭瓭拍蚬鲁?，風檣遙度天際”，前句用劉禹錫《石頭城》第三句“潮打空城寂寞回”。詞用“怒濤”顯示出潮水的洶涌，與孤城對照，更給人以動感。

“斷崖樹，猶倒倚，莫愁艇子曾系?？沼嗯f跡郁蒼蒼，霧沉半壘。” “斷崖樹”、“莫愁艇子”和霧氣中的半截營壘，全是荒涼景色?！耙股钤逻^女墻來，傷心東望淮水”，夜色深沉，月亮越過城頭上的短墻，照耀在昔日繁華的秦淮河上！此情此景，詞人禁不住呼出撼人肺腑的“傷心”二句。第二段的感慨蒼涼之情，遠超過上段。

第三段寫眼前景物?！熬破鞈蚬纳跆幨?？”從前面冷寂凄清的氣氛，突然轉入一片喧聲笑語，但從詩人的感情說，仍是蒼涼感慨、冷寂凄清的。因為后面也完全用劉禹錫《金陵五題·烏衣巷》詩意說：燕子不知道人世變化，它們飛向普通街巷人家，在夕陽的余暉里呢喃不已，好像也在訴說這個古城的盛衰興亡！以如此荒涼冷寂的背景，來襯托酒樓戲館的繁華熱鬧、笑語聲喧，正是以靜襯動，而愈覺其靜——愈覺其荒涼冷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