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坂洋次郎 (李成起 譯)

村莊近處缺少山林的農(nóng)民們，每到秋季，便須到遠(yuǎn)山腳下去割草。這是跟天氣打交道，只能選在晴朗的日子干；為了割夠一年足用的飼草，通常還要在割草場的高原上，架起臨時草棚，在那里住上十天到兩個星期。
巖木山南側(cè)的廣闊原野，便是散在津輕平原上五、六個村莊的割草場。這個地方靠近通往山里燒炭村莊的汽車公路。交通比較方便。離草場三四公里的地方還有個溫泉，割草的人們略早一些吃過晚飯，便可以舒舒服服地洗個澡。因此，對于家中養(yǎng)馬的人來說，每年來到這里割草，已經(jīng)成為一年當(dāng)中饒有風(fēng)趣的慣例了。
割草季節(jié)來到了。農(nóng)民們以村為單位，二十人一幫、三十人一伙地組織起來，把支架茅棚的材料、糧食、炊具等滿滿地裝在馬車上，就向山腳下的高原進(jìn)發(fā)。
到達(dá)目的地之后，首先要做的工作是搭蓋茅棚。他們選擇了離公路和燒飯取水的沼澤較近的地段，各自動手搭蓋起茅草棚子。先把木樁砸進(jìn)地里，用長樹枝搭成屋架，緊緊地扎在木樁上，再在屋頂和四周蓋起厚厚的蒲草簾子，這就成了極其簡陋的住房。只要在小棚的周圍挖上一道水溝，不論下多大的雨，棚子里也不會漫進(jìn)水來?？墒?，一旦遇上大風(fēng)，有時整個小棚也會連根掀翻。碰到這種情況，沒別的辦法，只好重新再蓋。
從遠(yuǎn)處一望，這些棚子好象一模一樣，但是走近細(xì)瞧，每個棚子猶如各家主人的長相，各自具有多少不同的特點(diǎn)。象屋脊的形狀啦，屋門的樣式啦，棚子的大小以及方向等等，都反映著每個人不同的喜好。
屋里一半是泥地，堆放著勞動和燒飯用具；另一半鋪著稻草。婦女和上了年紀(jì)的人，為了防備夜晚受涼，有的人帶來了毛皮和棉衣，多數(shù)人都是在稻草上和衣而臥。
這里的生活是白天干活，天一黑就睡覺，用不著點(diǎn)什么油燈或蠟燭。
一早一晚，各個小棚前升起的縷縷炊煙，在高原的蔚藍(lán)天空中裊裊飄蕩，漸漸溶化在稀薄的大氣之中。
放眼張望，這些依傍山坡、草草建成、星羅棋布的小小臨時村落，恐怕任何人都將強(qiáng)烈地引起漂泊之感，仿佛傳說中的吉卜賽人的帳篷部落出現(xiàn)在眼前了。就是在這剎那之間，一種漂流不定的感覺一定會兜上心來。
每個割草村落的生活，都是由上了年紀(jì)的最會干活的一位老婆婆主持。生活愈是趨近原始狀態(tài)，也就愈發(fā)接近母系氏族的社會組織。有關(guān)集體內(nèi)部的紀(jì)律、維持秩序、以及與其他集團(tuán)交往等事，讓通情達(dá)理而又細(xì)心和氣的年長婦女來擔(dān)當(dāng)，總比粗魯?shù)哪腥藭咽虑樽龅脠A滿周到而且順利。
近三年來F村一直由一個叫袖子的婆婆擔(dān)當(dāng)著割草集團(tuán)的領(lǐng)隊(duì)。她雖是一個膚色白凈、骨瘦如柴的女人，但是她心胸寬闊，善于開動腦筋，有本領(lǐng)能讓所有的人都愉快地度過這一段流浪生活。
今年，袖子婆婆把自己的侄女——十八歲的茂代子姑娘帶來了。茂代子有著一對黑得發(fā)亮的大圓眼睛和蘋果一般的紅潤臉蛋兒，容貌顯得明朗快活，姑娘那突起的豐滿胸脯和強(qiáng)壯體格，會使小伙子們神魂顛倒。姑娘個子并不高，整個身段卻長得十分勻稱。
她是第一次走出家庭的小天地來過高原生活的。這里所有的一切，對于茂代子來說，都是無比的新奇和充滿了樂趣。在這陌生的野地，搭起小草棚燒飯，真象大人做起了孩子的游戲，格外引起了她的濃厚興趣。而割草呢，全身沐浴著秋天柔和的陽光，唰唰地?fù)]起鐮刀，倒也算得上一件快活的事。
來到這里以后，最使茂代子吃驚的，是想不到世上竟然如此的寬廣遼闊！她住的那個村莊，雖然四周也環(huán)繞著大片的稻田，但是自家住的那個小院卻很狹窄。這里呢，未經(jīng)鋤鎬的處女草原，從半山腰開始，象奔流的河水一樣傾瀉下來。遠(yuǎn)遠(yuǎn)的深谷地帶，仿佛就是大地的盡頭。不料想深谷的彼岸，卻又展開了更加廣闊的田野，一望無邊的平原啊，一直連接到縣界的山腳下！
嗬、嗬！ ……茂代子又驚又嘆地思索起來。
世上是多么難以捉摸的寬闊呀！在那里發(fā)生著許許多多的事情，象那悲傷的、高興的、痛苦的、快樂的種種事情……生長在F村家里，一直生活在雙親嚴(yán)密監(jiān)護(hù)下的茂代子，她，怎么能夠想象呢？今后，一個個去品嘗這些人間情味，也許就是她自己未來的人生吧。哦！不管有什么遭遇，我都得毫不膽怯地迎上前去。
姑娘的胸膛里，清凈純潔的熱血沸騰起來了，她那強(qiáng)壯有力的腰肢上，充滿了不知疲倦的青春活力。
她要身臨其境地直接去揭開人生的奧秘?！_闊的割草場上的生活，使茂代子心靈深處的憧憬，更加強(qiáng)烈地增大起來了。
不僅如此，在村里過的是經(jīng)常被幽禁在籬笆、圍墻和板壁中的秘密生活；在這里呢，是整個小棚伸出手來還不足兩庹寬的割草場上的集體生活；所有這一切，統(tǒng)統(tǒng)擺在眼前，清清楚楚，樁樁件件都使茂代子感到新奇，大大開了眼界。
到這里后的第二天晚上，睡在干草上的茂代子突然醒了。緊挨著睡在身旁的袖子婆婆，正在發(fā)出均勻的氣息安詳?shù)厥焖?br>茂代子無思無慮地睜開眼睛，凝視著彌漫干草氣味的和幾乎透不過氣的漆黑的夜空。這時，在小棚的前面響起了一陣巴噠巴噠的腳步聲，不知是誰掀起了門簾。從透進(jìn)的朦朧夜色中，看見一個黑影佝僂在那里。
“你是誰？”
滿以為睡熟了的袖子婆婆，這時不慌不忙地問了一聲。
“哦？我弄錯了嗎？這么說，我的小棚子是哪個呢？我確實(shí)認(rèn)為就在這兒……”
外面?zhèn)鱽砹艘粋€男人睡語模糊的土里土氣的聲音。
“你是金作吧？你的棚子就在隔壁嘛……”
馬上聽到了另一個巴噠巴噠的腳步聲，叭叭！又是幾下敲腦殼的聲音，接著，一個壓低了尖嗓子的女人說：
“你這個老色鬼！你，到了這個年紀(jì)，還打算往別的女人臥鋪里亂鉆嗎？……”
“唉，是我弄錯了呀！黑咕隆咚地什么也看不見哪！……”
“看不見，你連睡了三十多年的老婆的味兒都忘了？若是個狗，隔著十里八里也會聞著味找上來！……過來，這才是你的窩哪，給我趕緊滾進(jìn)去！……”
到此為止，一下子完全寂靜了，耳邊只有拂動在高原夜空上的風(fēng)聲在嘶嘶作響。
茂代子覺得十分可笑。
“嬸嬸，我想金作是真的弄錯了，你看，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見嘛！那么，為什么她要敲她男人的腦袋呢？”
“你醒了嗎？那個女人，從來就是愛吃醋的。不過，她是個直性子、極爽快的好女人哪……”
“嬸嬸——”
“什么事？”
“女人跟男人比，到底是誰厲害呢？”
“茂代子，你真是個傻丫頭！還用說，當(dāng)然是男人厲害?！?br>“——那么，為什么那個老婆敢敲金作的腦袋呢？”
“唔……,你已經(jīng)不小啦，不妨透給你一個實(shí)底兒。說起來真正厲害的還是女人。那要厲害多啦！這可千萬不能輕易講出去。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牽著男人的韁繩緊緊攥在手心里，這才是女人的真正本領(lǐng)吶！”
“真的？”
“那還用說……”
“那么，嬸嬸下一輩.子、再下一輩子還想脫生個女人嗎？”
“為什么不！誰稀罕脫生個不會生孩子的臭男人……”
“——我也是。扎起紅襟子，腰上系起白花圍裙，頭上扎個粉紅三角巾……我也說，女人比男人是強(qiáng)的多嘍！”
“這個蠢丫頭！ 覺得你自己太美啦！”
茂代子在黑暗中縮著脖子，嗤嗤地笑了起來。
“別再嘮叨啦，我想睡覺……”
一會工夫，袖子婆婆便發(fā)出了安詳而均勻的呼吸聲。
小屋外面，微風(fēng)忽近忽遠(yuǎn)地輕輕飄拂著，小屋里開始響起了蟋蟀的微細(xì)的叫聲。
在濃得幾乎粘人眼皮的黑暗中，茂代子瞪著眼呆了一忽兒。她自忖自己的身體，確是一個柔滑的女人，對這一事實(shí)，不存在一絲一毫的疑問了，于是她滿足了，便酣然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
一天早晨，茂代子醒得很早，睡足了的眼睛，再也合不攏了。她為了不打擾袖子婆婆的睡眠，輕悄悄地從鋪里爬了出來走到門外。
這時，一個個小屋里的人們?nèi)匀辉诔脸恋厥焖葱选?br>夜來的露水，把地面潤得濕漉漉的，這幾天割過草的地方，仿佛理發(fā)推子剪過了一樣，在一面斜坡上劃出了一條條的粗紋。
太陽剛剛露出地面，血紅色的朝霞和濃密欲滴的紫色云朵，掩映著東方的曙光。這些鮮艷絢麗的色彩，瞬息不停地正在變幻著。另一大半天空，還沒從茫茫的夜色中蘇醒過來，海洋般地展現(xiàn)著一片暗藍(lán)。
聳立在背后的巖木山，仍然半含著余睡未足的惺松倦態(tài)。幾處深谷涌出了白色的晨靄，不住向山腳下滾動回蕩。
高原處處漂起白色的朝霧，猶如有生命的物體，以它奇特的流動方式，貼著地面在擴(kuò)展開去。
茂代子抱著臂膀，時而打幾個大哈欠，但她仍是貪婪地眺望著四周的景物。
她在小屋的周圍信步閑踱。當(dāng)她轉(zhuǎn)到后面的時候，突然，一個不尋常的景象呈現(xiàn)在眼前，茂代子不禁“啊”地輕叫了一聲，屏住了呼吸，木雞似的呆在了那里。
在稍微離開茅棚群的地方，佐五治和富子一對年輕夫婦，搭了一間特別小的棚子，兩個人就吃睡在那里。夜里的大風(fēng)，象揭開箱蓋一樣，把整個小屋的一半掀翻了，于是屋里的一切情景，便赤裸裸地袒露在微寒的露天之下了。
佐五治張開雙臂仰睡在稻草鋪上，那扎著紅襟子的媳婦，把頭伸進(jìn)佐五治的腋下，一只手摟著佐五治的胸脯，兩個人睡態(tài)可掬地正在夢中。因?yàn)槎即┲ぷ鞣?，并不給人以絲毫猥褻的印象。
“嗬……嗬！……兩個人哪！ ……倆人在一起喲！ ……”
一直抱著膀子的茂代子，這時，一面雙手用力壓緊自己的胸脯，一面睜大眼睛貪婪地死盯著兩個人的睡態(tài)。仿佛有一些感傷的、凄苦的、莊重而又誘惑的感覺，錯綜復(fù)雜地交織在一起，象車輪一般在她的心坎里旋轉(zhuǎn)。
也許是覺得冷了吧，年輕的媳婦“唔”地呻吟了一聲，動了一下，又把身子緊緊貼在佐五治的身上。
“嗬！……嗬！……嗬！”
茂代子驚訝不已發(fā)出了感嘆，呆在那里一動也不動了。
袖子婆婆不知什么時候醒了，突然出現(xiàn)在她眼前。緊接著茂代子滾圓的胖臉蛋上“叭”地挨了一巴掌。
“今天算是你起早了，你在看什么？不要臉的丫頭……這也是你看的！”
“噢，嬸嬸，噢……我只是擔(dān)心，怕佐五治他們著了涼。唉，我并沒……”
茂代子裝著自己的心事遭到誤解的樣子，現(xiàn)出委屈的神情，捂著挨打的臉，向后退了兩三步。
“快給我滾開！燒飯去！……”袖子婆婆大聲地呵斥，然后轉(zhuǎn)過身來，抓起酣睡男人的腿，搖晃著喊：
“佐五治！佐五治呀！再怎么困吧，連房子翻了個兒都不知道嗎？這怎么行！快起來，佐五治跟媳婦都起來！……”
佐五治揉了揉眼睛站了起來，嘴角上還沾了兩三根稻草葉。等他發(fā)現(xiàn)小棚已塌、棚蓋被掀起老高以后，他惘然地用力撓起了腦袋。而那扎著紅襟的媳婦，象撲倒在地一般躺在那里，還一直沒有醒過來。
“佐五治喲，你跟媳婦倆搭的棚象個麻雀窩，太小嘍，這怎么行呢！把棚子放大點(diǎn)吧。我每天早上到各處查看，你們小房的蒲草簾子下面，總有三四條腿伸出來。多不體面呀！……”
“是嘍，這回放寬點(diǎn)吧……”
佐五治一面呸呸地吐著稻草葉子。一面回答說。
忽然，身后咯咯地響起了茂代子響亮的笑聲。
“這鬼丫頭，還站在這里呢！”袖子婆婆從佐五治屋里的地上，拾起一根劈柴掄了起來，茂代子還是笑個不停，象野兔一樣一溜煙跑回自己的小茅棚了。
這時，斜坡的廣闊原野上，一處處都升起了白色炊煙……
在茂代子等人搭起茅棚四、五天后的一個早晨，一溝之隔的對面高原上，又來了別個村莊的集團(tuán)，正在動手搭蓋茅棚。
“那是T村的人們，今年來晚了一步。每年我都跟那個村的為子婆婆見面的，我們是頂要好的朋友啦。我早就想今年他們還會來的，我這就去看看?！?br>吃過早飯袖子婆婆這樣說了以后，便徑直沖著那邊高原橫穿過去了。茂代子什么事情都想看個究竟，因此沒有叫她跟去，她也保持著一段距離，一直尾隨在袖子婆婆的身后。
走了好長一段路，當(dāng)走到交界的水溝附近時，對面一個上了年紀(jì)的女人，也橫穿草原朝這邊走來。她跟袖子婆婆完全相反，是一個身軀肥胖的人，穿著法藍(lán)絨襯衫，臉龐豐腴紅潤，頭上白發(fā)閃亮，一見面就給人以和善大方的感覺。
兩位老人互相認(rèn)清對方以后，便舉起手來，象想念已久似的一同奔跑到小溝邊上。
“為子嫂啊，真是好久沒見啦……”
“袖子嫂噯，你比去年又年輕啦，真的呀……”
“?,我是返嫩啦，別瞧我是這模樣，我還想找個相好的哪！哈哈哈……”
兩位老人前仰后合的放聲大笑起來。接著，一如老年人常見那樣掘開了話堤，談?wù)撈鸾衲甑氖粘衫玻罱奈飪r啦，土地法改革啦，以及其它一些家?，嵥榱膫€沒完。茂代子在離開不遠(yuǎn)的地方聽著，覺得十分枯燥無味。
“說了半天，為子嫂，你今年帶來了什么物件兒呀？”
“今年只帶來一個小伙子，是我本家的侄兒，春天才復(fù)員，是個體性極好的年輕人。你那邊兒呢？”
“我把侄女帶來啦。十八啦，個子矮點(diǎn)兒，可腰板兒粗壯極啦，又胖又結(jié)實(shí)，是個頂能干活的丫頭……”
“是嘍，我一頭午把茅棚搭起來，過晌就動手割草。我看，就叫兩個年輕人撕打去吧！”
“好，好極啦！老年人對于這種事情，一向是最感興趣的。越能成人之美，將來越容易‘升登天國’嘛！……”
說到這里，兩位老人蠻有興味地又嘻嘻哈哈大笑了一陣。
茂代子覺得不好意思了，臉上熱乎乎地?zé)饋?，一溜煙跑開了。
姑娘回來以后，在自己地段上割著草，禁不住一顆心總要飛向遠(yuǎn)方、向著人們正在搭棚的T村那邊。同時還總覺得渾身發(fā)燒，胸口不住地怦怦亂跳。
用過午飯，袖子婆婆說：
“茂代子，你現(xiàn)在到另外地方割草去，順著那邊的水溝一直往上割！”
“嬸嬸，你怎那么說？這邊我剛割了一半嘛！”
茂代子繃著臉抗議說。
“那甭管，剩下的我來。現(xiàn)在是叫你到那里割，跟我一起來！”
“但是，我——”
“哎呀，我叫你來嘛！……”
袖子婆婆帶她并膀走了，順手從茂代子頭發(fā)上，給拿掉了草葉和草渣。
在走近水溝時，又象今天早晨一樣，為子婆婆從對面走過來，身后還跟著一個小伙子。
“請多照看，這是我的侄女茂代子。”
“請多照看，這是我本家侄兒時造?！?br>時造穿著部隊(duì)的襯衫和褲子，脖上圍了一條毛巾。這是一個中等身材兩肩隆起的青年，頭發(fā)上打著蠟，臉曬得發(fā)紅，整個面貌給人的印象是強(qiáng)健而鮮明。
茂代子偷偷地投出敏銳的一瞥，登時覺得時造是一個很帥的小伙子。
“知道嗎，你們是朋友。你們倆要順著河邊一直往上割……”
袖子婆婆用命令的口吻向他們宣布。
兩個年輕人象跟誰賭氣似的繃著臉，隔著一道狹小的水溝，并排向著山腰行動起來。一開頭，年老的女人們還向他們的背影望了一陣，不久仿佛是忘了他們而聊起自己的家常。然后，約會好晚上一道去山上的溫泉洗澡，才分手告別了。
茂代子狠狠地?fù)]動草鐮，一步步地沿著綠色的斜坡往上割去。她并沒有左顧右盼，但她眼前的某一地方，總是不斷閃動著活動在水溝那邊的時造的土黃色身影。
這一帶已經(jīng)是他兩個人的世界了。天上是朗朗晴空，潺潺的溪水輕聲細(xì)語般地在流動；漫山叢生一片銀白色的狗尾草穗，任憑微風(fēng)吹拂而起伏搖曳。一眼望去，這些風(fēng)光一如昨日，沒有什么不同之處。但在茂代子的感覺上，自從今天過午以來，世界好象整個變了，那是什么呢？仿佛是往日一直空蕩蕩的一種東西，驟然間讓一些什么給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填滿了，并且，自己恰恰就在這幅場景的中心活動起來。
水溝邊上生長著茂密的灌木，把一些地方遮蔽起來，對面的情景望不見了。如果這樣地界再長一點(diǎn)，茂代子便會感覺到自己被孤苦伶仃地遺棄在荒天野地的寂寞之中了。她不由得停下了草鐮，一動不動地凝望著對面，一直望到灌木叢的斷頭，又發(fā)現(xiàn)了土黃色襯衫，這時姑娘才松了一口氣，她裝做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自己又繼續(xù)干起活來。
一男一女并著排割草，茂代子這邊兒難免要落在后頭。這時，男的有意地放慢些等待著她，于是，兩個人保持著不即不離，并肩向山溝一帶割去。轉(zhuǎn)身后望，兩個村莊的人們，已被拋在下邊很遠(yuǎn)的地方，顯得很小了。
時造忽然唱起歌來，
　　小小的重五七喲，
　　十五就當(dāng)上了伐木佬，
　　肩扛板斧腰別砍柴刀，
　　瞧呵！ 花楓樹迎刃便砍倒嘍。
　　……
發(fā)于丹田用力唱出的洪亮山歌，引起了幾處震顫的回聲，連續(xù)響徹在高原上空。這聲音，透進(jìn)傾聽者的心靈深處，喚醒了睡眠狀態(tài)的某種東西，以致茂代子渾身的血液頓時沸騰不止。對方的歌聲剛停，她便情不自禁地放開喉嚨對唱起來：
　　小小的重五七喲，
　　登上淺谷吹橫笛，
　　山巔的老松樹呵，
　　一齊把頭低喲。
　　……
這柔美的聲韻哪，毫不含蓄地袒露出女人的一切，它猶如燒紅的一支鐵條，從時造的肩頭一直貫穿到腳心了！這樣的互相對唱，不正是男女間談情說愛的原始形態(tài)嗎。
“朋友！”
茂代子唱完，時造第一次向她打招呼了。
“不休息一會兒嗎？你很累了吧？”
“嗯，喘口氣兒也成……”
茂代子毫不羞怯地回答。
“那么，我到你那邊去。”
時造向小溝邊走來，從灌木叢和藤蔓下面鉆過去，跨過水流，來到茂代子這里。
茂代子坐在溫暖的草地上，伸直兩腿，眼望著男人走近了，又一次看清時造確實(shí)是一個長相蠻好的小伙子。
“你真不中用！看你割的茬子，跟拙笨的理發(fā)匠一樣，東一撮西一縷地撂了多少呀！”
時造在離她不遠(yuǎn)的地方坐下來，用鐮刀指著割過的地方說。
“嗯，平時我并不這樣，可今天，我想這是跟你在比賽……”
“你可知道，這樣干下去，一返工，那就要加倍費(fèi)勁和浪費(fèi)時間啦……”
“嗯，再不啦！”
時造從腰上取下煙口袋，開始抽煙。看見他用打火機(jī)點(diǎn)火，茂代子覺得新奇怪好玩的。
“你還有這么個時髦的東西呀。”
“嗯，我雖是個窮莊稼人，用的東西，總想弄的好一點(diǎn)兒。這個花了三百元哪?！?br>茂代子從時造手里接過打火機(jī)，十分小心地打著，一著了火，便象小孩一樣地歡叫起來。兩個人沒有多少可講的話，只是呆坐在那里，沐浴著午后的太陽光。盡管如此，茂代子卻朦朧地意識到兩人之間好象有一種強(qiáng)烈的電流在串動，使她混身的骨節(jié)都有些麻木了。
“唉，還得割呀！ 割草這玩藝兒，要趁天道好的時候干！……”
時造驀地站了起來，跨過小溝，回到自己的地段去了。
兩個人又并著排揮起了草鐮。
當(dāng)天晚上。
昏暗的電燈光，映照簡陋的澡堂。熱氣不斷從幾個敞開的窗口向外散去，澡堂的屋里倒還涼爽。從溫皇的噴口處引過來兩根竹筒，放出騰涌的熱流，傾注池內(nèi)，這很使人滿足，彌補(bǔ)了澡堂房屋的缺點(diǎn)。
老人們洗澡時間太長了，茂代子在沖洗間里，等得不耐煩起來。其中袖子婆婆洗的時間最長，一次也沒從池子上來過，一忽兒讓熱流沖腰沖背，一忽兒讓水浸到脖子，回頭再用水流來沖，簡直沒完沒了。好容易爬上來，進(jìn)了沖洗間，她臉色立刻變得煞白了。
“喂！茂代子，快扶我一把！”
她嘴里嘟嚷著，一下子朝前倒了下來，趴伏在沖洗間的地上。六七個女浴客，驚惶失措地喊叫起來。茂代子從任何人嚇得都厲害，把婆婆抱著翻轉(zhuǎn)過來，放在自己的腿上，大聲喊叫：
“嬸嬸！ ……你挺住點(diǎn)……嬸嬸！”
為子婆婆也跟著驚慌起來，說：
“不要動，我叫時造來，他當(dāng)過衛(wèi)生兵懂得治病。時造！ 時造！”
她光著身子，跑到那邊木板擋壁的男池去，立即拽著已經(jīng)穿好衣服的時造的胳膊回來了。
“這是暈堂啦！”
時造看了一眼，很鎮(zhèn)靜地說。
“你們弄反啦，對昏厥的人不應(yīng)該潑水，更不該把頭墊高，快把她的腳提起來，把頭放低些?！?br>茂代子從自己的膝上，把袖子婆婆放到地上，立刻發(fā)覺讓別人看見自己一絲不掛害起羞來，便悄悄溜進(jìn)池子里去了。
時造把手放在袖子婆婆的心窩上，試了一下脈搏。
“馬上就會好的。”
時造說完從女澡堂走了出去。
果然如他所說，過了一會兒，袖子婆婆的精神就恢復(fù)了。因?yàn)檎诤诎档囊雇?，時造向茂代子借了一根扎腰的細(xì)帶子，把袖子婆婆兜在背上，走了四公里夜路，一直送到割草場的茅棚中。
袖子婆婆深受感動，讓茂代子點(diǎn)上蠟燭，把自己秘藏的留做睡覺前喝的濁酒，斟了兩飯碗請時造喝了。自從發(fā)生了這件事，時造這個人的模樣，在茂代子和袖子婆婆的心目中，很快地變得更加可親了。
一連幾日都是好天，也許因?yàn)樽贤饩€過強(qiáng)，僅僅兩三天，在這里干活的所有男女都被完全染成黑紅色。就這樣，高原一天天被割的干干凈凈，猶如鋪了草席子的屋地一般。
一天，茂代子在干活當(dāng)中，發(fā)現(xiàn)河溝那邊的時造，一忽兒轉(zhuǎn)圈尋視，一忽兒手伸進(jìn)布袋里，象是在尋找什么東西。
“時造，你出了什么事情？”
“嗯，打火機(jī)不見啦?！?br>“唉呀，那么值錢的東西你弄丟啦？你真不中用！”
茂代子好象丟了自己的東西，顯得格外焦急，跨過河溝來到時造割草的地方。
“丟在哪里了，你心里有個數(shù)沒有？”
沒有。我認(rèn)丟啦。這么一大片草地，象一塊石頭掉在大海里，干脆沒法找！”
“你好好想想看！真的什么也想不起來嗎？”
“嗯，……我，那會兒到水溝那邊屙屎啦，也許那工夫丟的?？墒窃谀腻淼奈乙灿洸粶?zhǔn)啦?！艺J(rèn)頭啦。”
茂代子的眼睛亮了起來。
“時造，你還屙屎嗎？那么，聞味也能聞到哇。我這就找去?！?br>茂代子不聽勸阻，走下水溝，順著水流往下游走去。她從茂密的灌木叢下面鉆過去時，發(fā)出嘁喳咔喳的聲響逐漸去遠(yuǎn)，消失了聲音。時造心不在焉地伸開四肢，躺到了草地上。
過了一會兒，茂代子在很遠(yuǎn)的下游處，從水溝的那一面走了出來。
“時造，找到啦！”
一邊喊著，不顧一切地從坡下跑上來。一面急促地喘著氣，緊挨時造的身邊坐了下來。
“時造，正跟你說的一樣。可是，你怎么象個熊一樣，屎屙了那么一大堆！”
“我抱的是多吃、多屙、多干主義。”
“對，我跟你一樣。……時造，你抽煙，我給你打火?！?br>時造往煙袋里裝好煙，茂代子給打著了打火機(jī)。當(dāng)她點(diǎn)上第二袋煙的時候，
“拿來，我也抽一口?！?br>她把煙袋奪過去狠狠地吸了一口，立刻嗆的喘不過氣，流出眼淚了、惹得時造放聲笑起來。
“噯呀！真辣呀！……不過，我老了以后一定要抽煙，從現(xiàn)在就定下來。我說，時造，我講講自己的理想，你聽著。我呀，首先要出嫁……”
“嫁給哪里？”
時造臉上毫無表情地問。
“哪里？來娶我的那個地方唄！隨后，我就跟著丈夫拚命地干活。要多生幾個孩子。老了，我就坐在火盆旁邊抽煙，用女人使的金子細(xì)煙袋，還要用金子做的小酒盅喝點(diǎn)濁酒。這種身份該是蠻不錯吧，你覺得怎樣？……”
茂代子把手放在時造的膝蓋上，搖晃著催他回答。
“這倒是真不錯。不過，你要生許多孩子，就日本的農(nóng)村現(xiàn)狀來看，那只會增多缺地耕種的小戶農(nóng)民，這可得仔細(xì)考慮。有人說要少生孩子好好培養(yǎng)，我也認(rèn)為這樣好?！?br>“你是主張節(jié)制生育的呀，那我可不同意。我要把肚子里的孩子統(tǒng)統(tǒng)倒出來，讓肚子空空凈凈地過個舒舒服服的晚年，女人的心情就是這樣嘛！ ……這回把你的理想說給我聽聽?！?br>“我嗎？——我當(dāng)兵去爪哇和以后被收容的時候，看到那里的農(nóng)村，我不禁想：我們農(nóng)村的干法是很不妥當(dāng)?shù)模肽昶陂g冰雪蓋地，只搞一年種一茬稻谷的單項(xiàng)生產(chǎn)，這樣下去，干多久咱莊稼人的光景也好不起來。盡管天上掉下來個民主，象咱這樣的窮國，老百姓的生活永遠(yuǎn)也不能改善。要是咱老百姓自己不覺悟起來，改變作法，改善是不會實(shí)現(xiàn)的。要養(yǎng)牛、養(yǎng)豬、制造加工，冬季要搞些手工業(yè)……”
“是多種經(jīng)營那一套嗎？”
“就是。另外養(yǎng)育孩子要供給肉蛋、牛奶這類東西吃。日本人的體質(zhì)太差啦，凈吃些沒有營養(yǎng)的東西，成天坐著過日子，這很不好。跟外國人——尤其是白種人一比，在體格方面，男人就相差很遠(yuǎn)，女人更是可憐啦！如果在腿和身?xiàng)l都長得筆挺的外國女人中間，把日本女人夾進(jìn)去，正好象在麻袋下面安上兩根蘿卜，簡直難看死啦！ 這是真的……”
“你這些話讓人聽起來多刺耳呀！……外國女人會聞你的屎味嗎？會給你找打火機(jī)嗎？時造是個忘恩負(fù)義的人！……”
“哎喲！ 喲！ ……你怎么擰起人來啦？無非是說說嘛，說的只是這么個情形，這跟你是兩碼事兒嘛……”
時造用手揉搓著被擰過的兩只胳膊，緊盯著茂代子閃閃發(fā)亮的眼睛。突然他發(fā)出“唔唔”的類似野獸的哼聲，兩手搭在茂代子的肩上，一下把她捺倒在地，整個身子壓了下去，可是，他剛剛發(fā)出兩三次急促的呼吸，忽又“哎喲！ 哎喲！ 哎喲喲！”地驚叫著，竟自站起來了。
他的襯衫袖子被咬破了，胳膊上留下深深的牙印，滲出了粘糊糊的血。
“象山貓一樣咬人吶！不過，是我不對……”
時造用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捺著傷口，耷拉著腦袋。
茂代子臉頰漲得通紅，怒容滿面地站了起來：
“你簡直象野獸一樣，我再也不跟你搭一句腔！”
說完，她扭頭就越過水溝回到了自己這邊，然后茂代子立刻又轉(zhuǎn)回身子，語無倫次地、用盡全身氣力喊著罵：
“時造，你這個混蛋！……講究多種經(jīng)營的、節(jié)制生育的大傻蛋！”
隨后，就頹然倒在地上，咿咿地哭了起來。
時造把雙手墊在腦后，神情沮喪呆呆地躺在那里。
秋天的太陽依然懸在高高的空中，它用柔和的陽光，輕輕撫摸著兩個鬧翻了的男女青年身上……
一天，一個不詳?shù)南?，沖破了高原上勞動人們的寧靜。在離山麓約四公里下邊的、沿街的小樹林里，發(fā)生了一起殺人事件。被害人是附近村里農(nóng)家的一個十八歲的姑娘。五天以前，母親打發(fā)那個姑娘，沿著迂回的山路，去到外婆的村里辦點(diǎn)事情。住過一宿，第二天早晨姑娘便背起裝了三千元現(xiàn)款和蔬菜、木屐、衣裳等禮品的帆布背囊，順著來時的山路回去了?？墒?，走出以后，就失蹤了。
為了尋找姑娘的下落，村里的人們?nèi)汲鰟恿耍瞾磉^割草人們的中間，詢問曾否見過一個小個子姑娘，她穿深藍(lán)色帶白花點(diǎn)的直袖上衣、帶紅格子的裙褲、頭上扎著橙黃色三角頭巾、背著個帆布背囊?？墒?，這里誰也沒見過這樣的人。
村里的人們，以這條山道為中心，繼續(xù)尋找姑娘的下落，夜里點(diǎn)起火把，連找了兩天兩夜?？墒?，仍然杳無信息。割草場的村民們互相議論說，可能姑娘是有了情人，一起逃往哪里去了。正在這時，從離家算起第五天的上午，姑娘的尸體竟在離村很近的小樹林里被找到了。并沒發(fā)現(xiàn)受過凌辱的痕跡，只是背囊里的三千元現(xiàn)款不見了，她是被用粗帶子似的東西套在脖子上勒死的。
這個消息當(dāng)天下午便在割草場上傳播開了，正好當(dāng)時天空上陰云密布，給高原一帶增添了一片不安的氣氛。
聽說被害的姑娘跟自己同樣是十八歲，茂代子受了劇烈的刺激，仿佛心臟都被凍結(jié)了，她兩腿顫抖、整個身子好象懸在空中，一時也不得安寧。盡管如此，不，越是如此，茂代子越是被那忐忑、恐懼的好奇心驅(qū)使著，竟同村里人一道，搭上了山里開出來的大炭卡車。半路上，時造等人也登上車來，卡車上面擠滿了人。
現(xiàn)場是在兩個村莊中間的很長一段坡路的中腰一帶。這是一條在小山腳下開辟出來的公路，一面是高崖，一面是微凸的漫坡。姑娘是在漫坡的小樹林里被殺害的。
當(dāng)茂代子趕到那里時，公路上已被麋集如山的人們堵塞了，根本無法看到姑娘的尸體。
茂代子躊躇地向四周環(huán)視一下，轉(zhuǎn)身向不遠(yuǎn)的斜坡小樹林里徑直走去，然后，在約莫差不多的地方變換了方向，朝著人們聚集的地方，開始往崖上斜著爬。她意識到身后面有腳步聲，象自言自語嘟嚷說：
“時造，跟我來吧，不要離開我！我害怕……真怕……”
明明心里害怕，可是茂代子還象中了魔一般鉆過樹枝、跨越樹根、扯斷藤蔓，一心一意地爬上了山崖。
在人群的最前面站著三個警察，他們發(fā)現(xiàn)從意外地方走近跟前的茂代子，立刻吆喝道：
“喂喂！ 當(dāng)心！……”
茂代子膽怯地站住不動了，緊跟著“?。?”地驚叫一聲，抓住了跟著上來的時造的胳膊。那姑娘的尸體，就在幾乎可以踩到的腳下躺著。
尸體是頭朝崖下仰臥著。衣服讓泥和露水弄得很臟，白力士鞋也濕漉漉的，臉上用包袱皮蒙蓋著。她兩只手胡亂地張著，露出的手脖子呈現(xiàn)著烏紫色。帆布背囊就放在頭的旁邊。
茂代子的全身，象被風(fēng)吹動的樹葉一般索索地戰(zhàn)栗，如果沒有時造摻扶著，她恐怕一刻也站立不住了。但她那一對圓睜的大眼睛，還是死盯著尸體不肯放開。
人們輪流著擠到前面來，互相悄聲地耳語著。這時，一個不知是哪村的胖老太婆走過來，用手趕開圍著尸體亂飛的蒼蠅，一面用平常說話的高嗓門說：
“簡直太可憐啦！……這姑娘要是早些出嫁，就不會遭到這樣可憐的下場啦?？蓱z哪，真可憐哪！ 南無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說著她把手掌合了起來。
多少恢復(fù)了一些鎮(zhèn)定的茂代子，為了給這個同歲的、身材又矮于自己的不幸姑娘祈禱冥福，自己也跟著合起雙手垂下頭來。在默禱時，她從閉著的眼角里沁出了淚珠……
回到割草場以后，茂代子一直覺得脊梁骨麻冷，心里極不舒服。每一想起那個姑娘的不幸姿態(tài)，就大大吁一口氣，用雙手在嘴邊扇動，盡量要從自己身上趕走厄運(yùn)。
直到今天早晨，割草場上還是和平的、一切都那么快樂地生活著。如今在茂代子看來，都無非是內(nèi)里蘊(yùn)育著許多不幸因素的暫時現(xiàn)象。
晚飯之后，當(dāng)各處山谷開始變成灰暗顏色的時候，茂代子便惶懼起來，急忙鉆進(jìn)茅棚的臥鋪了。
夜里，茂代子仿佛胸脯受了壓抑，被郁悶的惡夢魘住了。她忽然醒過來，四周一片漆黑，什么東西也看不見。耳邊傳來了谷中小河的潺潺流水和幾絲風(fēng)聲，聲音雖是那么細(xì)微，聽起來卻象震撼了整個宇宙。
“啊！ 我害怕！ ……”
被越來越重的恐怖感覺襲擾著的茂代子，渾身劇烈地哆嗦起來。她覺得黑暗中仿佛有一雙可怕的魔爪向她伸來，要加害于她。盡管身在茅棚里，會不會從四圍的草簾下面隨便什么地方，伸進(jìn)魔手來，一下就把自己掐死呢？那時，即使想呼喚也喊不出來了。說不定就連睡在身邊的袖子婆婆都不知不覺，自己就變成了一具尸體。即便在眼下，這樣的事也是完全可能出現(xiàn)的呀。
在如此恐怖的情境里，為什么別人還是那么漫不在意地說說笑笑、睡得又那么踏實(shí)呢？況且這是處在遠(yuǎn)離村落的寂寞荒山里呀！ ……
驀地，無意識聽來的那個胖老太婆的話語，又在茂代子的心里回響起來。
“這個姑娘要是早一點(diǎn)出嫁，就不會遭到這樣可憐下場……”
對呀！這里不就有產(chǎn)生恐懼的秘密嗎？世上的大人們，被那些丈夫或妻子、眾多的兒女或?qū)O孫環(huán)繞在身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匾惶焯爝^著生活——象許多很結(jié)實(shí)的無形繩索，把他們牢固地拴在這個社會上，任何魔鬼也無法把這樣的人們搜奪而去呀。
與此相反，還沒有真正長大成人的天真處女，才是縹緲無常、孤苦伶仃的存在呀！除了對未來抱有一點(diǎn)模糊的憧憬之外，沒有任何一根繩子可以把她跟大地連結(jié)在一起。因此，惡魔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diǎn)，隨心所欲地向他撲過來，施以殘酷的迫害。啊！脆弱的、渺茫的、可怕的天真處女的處境??！
茂代子感覺自己生活的現(xiàn)狀，正如戰(zhàn)栗在風(fēng)前的燭光一般，從而感到一種難忍的孤寂。
“時造為什么不想把問題定妥呢？只要時造處處體貼我、好心相待，我何至這樣寂寞苦惱呢！……”想到這里，好象時造的厚實(shí)胸脯、隆起的肩膀，突然壓在了她的胸前，使茂代子幾乎氣都喘不上來了。
茂代子坐起來，從稻草鋪爬了出去，外面模模糊糊地有些亮光。一彎月牙兒懸在高空，斷斷續(xù)續(xù)的白色碎云，幻化出一道河川，飄在深藍(lán)的夜空中。一股特別溫暖的軟風(fēng)，飄忽不定地緊貼地面回蕩著。
茂代子離開了小棚子，跨上隱約可見的白色公路。仿佛被一根看不見的、強(qiáng)而有力的繩索牽引著，徑直朝時造居住的方向走去。此時此刻，在她的腦海里，除了要見時造的念頭之外，什么都沒有了。
走了沒有多遠(yuǎn)，來到公路的大轉(zhuǎn)彎處，眼前出現(xiàn)了一個晃動的人影，茂代子嚇了一大跳，立即停住了腳步?？墒?，一剎那間，她喊出了一聲：
茂代子三腳兩步跑上前去，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摟住了男子的肩膀，接著把頭偎在懷里，激情地抽泣起來。
“時造，我害怕、我寂寞、我睡不好。……啊，時造，你娶我嗎，啊？娶吧！我能干活，我要做你的媳婦。時適，娶我吧……”
“茂代子，你說的可是真心話？我是個頑固人，要是你說謊，日后我決不寬饒你。你真想嫁我嗎？……我，乍一見你，就喜歡上你啦……”
“我真高興啊！ 時造，你緊緊摟住我，要象勒斷骨頭那樣緊！我！ 快活極了！ ……”
茂代子讓強(qiáng)壯有力的男人抱了起來，一連幾次地把自己的臉頰貼在男人生著胡茬的臉上。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體驗(yàn)到的、象一盆熱火般的最幸福時刻。
此時的男人卻還清醒，他松開摟著茂代子的手說：
“你今天被嚇得很厲害，我放心不下，來看看你睡得好不好?！F(xiàn)在還是夜里，你回去吧，讓嬸嬸知道了反倒不好，有話明天說。把這個給你吧，你收下?！?br>在黑暗中男人遞過來的就是那個打火機(jī)，茂代子一摸就知道了。
“啊，我不到老時不想抽煙，這對你有用……”
“是我的一點(diǎn)心意嘛！”
男人一直把茂代子送到茅棚門口。在那里茂代子又一次被“勒斷骨頭”般地?fù)肀б魂?，然后他在踢踢塌塌的草鞋聲中，順著白色的公路離去了。
茂代子緊盯著遠(yuǎn)去的身影，直至他消失在昏暗中，這才象喝醉了酒一樣迷惘惘地鉆進(jìn)了茅棚。
躺下以后，渾身象生起一盆火，怎么也無法入睡。于是，茂代子便趴在稻草上，把攥在手心的打火機(jī)撥弄了兩三次，每次都有一個小小的火苗把小房里照亮。茂代子的兩頰緋紅，兩只眼神如入夢境，里面蘊(yùn)藏著柔潤的光芒。
“茂代子你在做什么？點(diǎn)的什么火？”
身旁的袖子婆婆，從稻草鋪里發(fā)出帶有睡意的問話。
“是打火機(jī)。……我不該驚動醒嬸嬸?！?br>“打火機(jī)？是美國火柴那種玩藝吧？!……你是從哪里弄來的？”
“時造送給我的……”
“……你跟時造倆，已經(jīng)說妥要做夫妻了？”
“嗯，時造，一定要我嫁他。”
“你想嫁嗎？”
“想……我也喜歡時造?！?br>“嗯，那好吧。……可有一件，茂代子，在沒正式訂婚以前，兩個人決不許到一塊睡覺呀！”
“哦，嬸嬸，我懂得怎樣保護(hù)身子?！痹诤诎抵校哟舐曌载?fù)地說。
“現(xiàn)在我才能對你講，你是找到了一個會體貼人的好女婿。茂代子，上次，我暈了堂子是時造背著送回我的吧，那時候，我一來是身體不好，加上年紀(jì)大了有時就憋不住，我在時造背上撒過一泡尿呀……”
“哎呀！真是個臟嬸嬸！怪不得我的帶子有兩個地方都濕漉漉的?！?br>“時造這個小伙子，不嫌自己背上被弄臟，反倒怕給我這個老年人丟臉，連一星星的不高興話也沒有說，一直背著我送到這里。象這樣能體貼人的年輕人，打燈籠也沒處找哇！……他是這種人，所以時造也會體貼你的。你真找到了一個好女婿！我明天就對為子婆婆說去，等今年收拾完稻子，就叫那頭兒正式過來求婚……唉，閉上嘴睡覺吧！”
“嬸嬸，你告訴我一件事，這些天夜里睡醒以后，我總覺得心里悶的慌，有時竟想一個人哭一場，這是怎么回事兒呀？”
“那呀，那是你想要生孩子啦！”
“哦……哦……”
茂代子仿佛被誰猛擊一掌，發(fā)出了驚訝的嘆息。
小屋里頓時沉寂下來了。
在屋角處，象是蠐螬在吱吱地叫。在這微弱的樂曲引導(dǎo)下，茂代子不久便進(jìn)入了甜美的夢鄉(xiāng)。
第二天，又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
茂代子和時造坐在一眼可以望到茅棚的山腰朝陽地方休息。時造兩手交叉枕在頭下仰臥著，茂代子在他身旁，一只手支在地上斜坐著。
“時造，嬸嬸說我找了一個能體貼人的好女婿，你是那樣嗎？”
“能不能體貼人，不到一塊過日子怎么會知道？先下結(jié)論可不行??！人哪，對以后的事情，不可以隨便說大話呀！”
“我認(rèn)為你是有情有義的……可是，我允許你在一輩子當(dāng)中，可以用拳頭揍我三頓。這只能是三頓！”
時造苦笑了一下。
“我不打你，用嘴說嘛?！?br>“是嗎？不過，要是三頓的話，你倒不必客氣……”
“你說的話真有點(diǎn)莫名其妙，你是個古怪的女人哪！”
“——我說，時造！我想求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情?！?br>“說吧！答應(yīng)什么？”
時造迷惑不解地眼睛朝下望著茂代子的臉。
“那就是：你要答應(yīng)我，在沒正式舉行婚禮以前，我可以隨便碰你的身體，你可不能用手碰我的身體?！?br>“你呀——真是少有的怪丫頭！”
時造為難地嘖了一聲。
“即使不訂條約，對于你這牙齒，我也是心有余悸呀！”
“咱可約好了，??！這回我真是無牽無掛啦！……”
茂代子立即履行條約，從時造的粗脖頸上捉螞蟻啦、從頭發(fā)上拂掉干草啦、順手又摸起下巴啦。時造哭笑不得地閉起雙眼任憑她隨意擺弄。
“我困得慌，想睡一會兒……”
“?,睡吧?！犎思艺f，女人在山上睡午覺，蛇會鉆進(jìn)來，我坐在身旁照看你。”
茂代子一動不動地、以慈母般的眼神凝望著時造的面孔，他稍微伸了伸肢體，便漸漸發(fā)出均勻緩慢的呼吸，瞌睡起來。
也許是有所感染吧，過了一會兒的工夫，連她自己也跟著有了睡意。于是，茂代子便斜著身子，把頭偎在時造的腋下，以臂當(dāng)枕，頹然地橫臥下來?！幸惶欤靹偯擅闪?，被風(fēng)刮倒茅棚的佐五治夫婦不正是這樣睡在一起嗎？——她一面這樣回想著，一面也瞌睡起來。
當(dāng)他們進(jìn)入夢鄉(xiāng)之后，身后草叢里的狗尾草穗，仿佛更放大了銀白色的耀眼光輝。

清新、健康的情調(diào)、富有地方特色的風(fēng)光和語言，是《割草姑娘》(1947)的主要藝術(shù)特點(diǎn)。這首先表現(xiàn)在對女主人公茂代子的塑造及對令人神往的割草場地優(yōu)美環(huán)境的描繪上。
作品完成于作者寫作技巧已達(dá)到嫻熟時期。作者在扼要地交代好故事發(fā)生的時間、地點(diǎn)等背景后，就直接切入對女主人公茂代子的正面刻畫：她只有十八歲，長著一對烏黑發(fā)亮的大圓眼睛和蘋果一般紅潤的臉蛋，開朗、活潑，個子不高、身材勻稱，體格健壯，胸脯豐滿，其美貌足以令小伙子們神魂顛倒、輾轉(zhuǎn)反側(cè)。她熱愛勞動，向往新天地、新生活，跟著袖子婆第一次來到草地后一切都感到新奇。尤其為割草時，全身沐浴著秋天柔和的陽光，唰唰地?fù)]舞鐮刀而感到快活。廣闊天地又使她萌發(fā)新的憧憬、追求和抱負(fù)，思想也有了飛躍。她決心：不管遭遇什么，都毫不膽怯地迎上前，去揭開人生的奧妙。而這種思想的產(chǎn)生也決不是偶然的不可思議的。作者緊扣環(huán)境改變對她的影響來敘述，顯得因果清楚、邏輯嚴(yán)密。來草地以前，姑娘處于雙親嚴(yán)密監(jiān)護(hù)下：圍墻、籬笆、板壁把她緊緊圍住，她好象是籠中之鳥。到草地后，她首先感到處女草原如奔騰的河水從半山腰上傾瀉下來。深谷的彼岸又是一望無際的廣闊田野。
這段描寫，宛如日本北方高原的風(fēng)景畫，使讀者產(chǎn)生一種心曠神怡的美感效應(yīng)，在日本小說中尚屬罕見的奇特之筆。因?yàn)樵谒拿姝h(huán)海國土狹窄而多山的日本，文學(xué)作品描繪的大多是大海的深廣莫測，山谷激流的壯美，故對草原作這種描寫可謂之奇特。其次，對話主要采用日本北部方言、土語，使人物渾身上下都透出了北方農(nóng)村的泥土味，一個個都顯得樸素、直率、開朗、可愛。作者用奔騰的河水來比喻處女草原可使讀者產(chǎn)生廣泛的聯(lián)想，它是否也象征少女來到這里后，迄今壓抑在胸的青春之火，將化為追求美滿人生的動力，它象河水一般奔流，以野馬脫韁之勢奔赴草原？
作者還十分注意把多變的色彩和各種音響結(jié)合起來，描繪絢麗多姿的草原風(fēng)光。如：血紅色的朝霞，濃密欲滴的紫色云朵，一處處白色炊煙在蔚藍(lán)色天空中裊裊飄揚(yáng)，銀白色的狗尾草穗起伏搖曳，加上潺潺溪水輕聲細(xì)語般地流動，高原上空風(fēng)聲嘶嘶作響……。
《割草姑娘》的第二個藝術(shù)特色，是結(jié)構(gòu)嚴(yán)謹(jǐn)、渾然一體，連一些細(xì)節(jié)都做到前后呼應(yīng)。作者善于一個接一個地安排小插曲，象波浪似地層層推進(jìn)故事的發(fā)展。而且使每個插曲既可以獨(dú)立，又是敘述整個愛情故事，刻畫人物形象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
首先是老農(nóng)金作夜闖袖子婆的茅草棚，挨了老婆一拳和一頓臭罵，引出茂代子與袖子婆關(guān)于男人與女人誰強(qiáng)的議論，說明茂代子已開始思索自己人生的價值和地位等問題，為她后面大談理想作了鋪墊。第二個插曲是茂代子清晨偶然看到佐五治夫婦的酣睡場面，是為茂代子與時造定下終身后，學(xué)佐五治夫婦的樣睡在草地上的情節(jié)預(yù)設(shè)的伏線，也是逗起妙齡少女的春情的關(guān)鍵之筆。第三個插曲是袖子婆暈堂，被時造救回草棚。如果說茂代子在兩老人撮合下初次見到時造，覺得小伙子長得“帥”,又一起比著賽地割草、對歌，以及時造對她直捷了當(dāng)?shù)呐u，使姑娘對小伙子已有些好感的話，那么第三個插曲則是時造贏得茂代子和袖子婆歡心的轉(zhuǎn)折點(diǎn)。至此，作者為男女主人公燃起愛情之火已準(zhǔn)備好一大堆干柴，大有一點(diǎn)就著之勢。
另一方面，作者也早為他們準(zhǔn)備好打火機(jī)作引火物。作為時造愛茂代子的信物——打火機(jī)在他們初次見面時就有介紹。此后作者寫了打火機(jī)失而復(fù)得，茂代子用打火機(jī)為時造點(diǎn)煙和借機(jī)親昵地擰時造一下的情節(jié)，茂代子對時造的愛情之火已經(jīng)失控地竄了起來?？墒蔷驮谶@個關(guān)鍵時刻，小伙子性子太急了，企圖當(dāng)即就顯示他作為男子的本能，豈知舉止失當(dāng)，惹惱了姑娘。姑娘傷心、失望，她出人意外地堅強(qiáng)有力，終于控制了愛情的烈火。這個波折寫得十分巧妙、自然，使整個故事拋棄了平鋪直敘的老套，真的寫活了。
使茂代子的愛情之火復(fù)燃的是第四個插曲。鄰村一個與茂代子同齡的姑娘被害，茂代子擠在人群中看熱鬧時，聽到一個胖女人說：“這姑娘要是早些出嫁，就不會遭到這樣可憐的下場啦！”這事深深地觸痛了茂代子的心，她感到恐懼、孤寂、脆弱，她要找依靠，以改變自己處女的處境。男女主人公終于自然地走到了一起，時造把心愛的打火機(jī)作為信物送給茂代子。茂代子回茅棚后，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打著打火機(jī)，表示愛情之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燒，再也撲滅不掉，即使暫時熄滅，它還會燃起！袖子婆也很滿意他們的親事，她又補(bǔ)充了第三個插曲中的一些細(xì)節(jié)，夸姑娘找到了好情侶。
男女主人公的愛情是這篇小說的主線。在敘述他倆的關(guān)系中，打火機(jī)的應(yīng)用特別注目。打火機(jī)出現(xiàn)三次，代表他倆愛情演變的三個階段。不過也并不是無瑕可擊。時造屙屎丟失打火機(jī)，作者又讓姑娘靠嗅覺找到的細(xì)節(jié)，雖有暗示姑娘已迷上時造的作用，卻又使人覺得這姑娘太賤了一點(diǎn)。作品明顯地反映出作者男尊女卑的思想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