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馮夢龍
有貴人游僧舍,酒酣,誦唐人詩云:“因過竹院逢僧話,又得浮生半日閑。”僧聞而笑之。貴人問僧何笑,僧曰:“尊官得半日閑,老僧卻忙了三日?!?/p>
——《古今譚概》
〔注釋〕 見李涉《題鶴林寺僧室》。
追求自由放達的個性和閑適的日常生活情趣,已成為明代中晚期全社會普遍的生活風尚;與此同時,禪宗的那種在平靜如常的世俗生活中,尤其在與靜穆的大自然的交流中,獲得淡泊心境和解脫的愉悅,也成為士大夫刻意追求和崇尚的目標。于是,人們遁棲山林,與僧道交游,詩文酬酢,縱談性命。且因此涌現了一大批所謂的“山人”。
然而,一種崇尚一旦演為一種風氣,那么其中必定大半是出于各種各樣功利目的的附庸風雅,這則小故事中的主人公便屬其一。作者用的是冷諷,或許這也算是一種平民意識。貴人為了標榜超脫、高雅的性情風神,偶爾偷閑要去山林寺廟消遣,結果底下人(包括和尚)卻實在煞費苦心,忙得不亦樂乎。試想如此做派還有什么自然可言?偏偏他還不知趣,對著曾經忙煞的和尚吟上一句唐詩表示閑情逸致。那和尚倒是機警得很,雖然是笑吟吟地點破,卻無疑是大殺風景。作者最善于在緊要處,用看似簡潔、質樸的陳述,使故事生動起來,冷諷雖不同于熱罵,可也夠痛快淋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