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辭類·實陳告語式的宋詞賞析

【依據(jù)】參“祈求告語式”條。

【詞例】

月上海棠慢

詠 題

曹 勛

東風揚暖，漸是春半，海棠麗煙徑。似蜀錦晴展，翠紅交映。嫩梢萬點胭脂，移西溪，浣花真景。濛濛雨，黃鸝飛上，數(shù)聲宜聽。風定。朱闌夜悄，蟾華如水，初照清影。喜濃芳滿池，暗香難并。悄如彩云光中，留翔鸞、靜歸芳鏡。攜酒去，何妨花邊露冷。

【解析】詹安泰先生引此詞中“濛濛雨，黃鸝飛上，數(shù)聲宜聽”三句作為“實陳告語”例。先看這三句的意思：“你該聽到了吧，在這濛濛細雨中，兩只黃鸝參差飛上天空，發(fā)出數(shù)聲悅耳的鳴叫，該是多么動聽！”這里，作者完全陶醉于這春景宜人的大自然之中，在忘情中述說所見所聞所感。然則對方是否在場呢？沒有。不過是一人獨言自語而已。但其語意卻處處似有對方之人在接受其感觸和述說，而所言也全為對方之人而發(fā)。由此看出，“實陳告語”與其它告語式相比，自有其不同的轉(zhuǎn)換方式?！捌砬蟾嬲Z”其語氣重在祈求央請；“開說告語”，其語氣重在勸阻解釋；“虛告告語”，其語氣重在申說詢問； 而“實陳告語”之語氣卻側(cè)重正面如實相告。此乃四種告語式在語氣表現(xiàn)上的大致差別。這些差別都是通過各自不同的語感轉(zhuǎn)換表現(xiàn)出來，讀者對它們的認識和辨別，也是通過接受這些不同的語感信息而實現(xiàn)的。差別雖有，而運用之目的卻只有一個，都是為表情達意的需要而設(shè)。上引曹勛 《月上海棠慢》 是詠月上海棠的扣題之作。其上片寫景，下片抒情。海棠盛開，繁花似錦，點綴得春意濃郁。作者忘情，完全化入這萬象爭春、絢麗多彩的美景之中。此刻，他看到兩只黃鸝相隨鳴叫著飛上濛濛雨空，不禁情動于衷，忙叫知音人看、聽，可當他從此幻覺中驚醒時，知音在何方？ 眼前空茫茫，自感心頭無限凄涼。月夜悄然來臨，一切歸于平靜，月下徘徊，花前獨飲，如此良辰美景，卻少賞心樂事，此時思念心上人，花邊幽獨，該是何等感傷！ 這就是全詞的意境。明于此，那三句 “實陳告語”的巧妙運思就不言而喻了。為了進一步理解此格，我們再引曹勛的 《四檻花》中的 “須記歲月堪驚，最難管蒼華滿鏡生！”此由 “須記”領(lǐng)起，很顯然也是向?qū)Ψ疥愂龅恼Z氣，是說：“你還記得當年吧，可歲月快得驚人，轉(zhuǎn)瞬已是蒼顏華發(fā)，實在叫人沒有辦法！”這述說和前例一樣，都是就眼前的情景娓娓道來。前例用 “宜聽”，此例用 “須記”，雖用語不同，而對方之人卻如在對面。從例句分析中，可以體會到：“實陳”和 “虛告”是兩個相對的概念。此二者除了在語感上有差別以外，還有一個很明顯的不同，即：“虛告”是發(fā)語人對著無知之物訴說，或?qū)μ?，或?qū)υ?，不拘物象，雖經(jīng)擬人，終是虛擬，難免有阻隔感； 而 “實陳”卻是發(fā)語人直接對人訴說，盡管只是意念中的人，以無為有之人，但卻被發(fā)語人完全當作實有其人，這才是二者最主要的差別。現(xiàn)在，我們可以歸納出，“實陳告語”具有三個表現(xiàn)特征： 其一是所見所聞之情景向?qū)Ψ饺鐚嵪喔?，感受到什么就說什么，不用問語，不設(shè)比擬，沒有含蓄。其二是受語者雖無其人，但發(fā)語人卻完全當真，以虛為實，以無為有，全在意念中。其三是不借助物象，直抒情懷，直言心事。為了進一步說明這些特征，下面再舉兩例。陸游 《漢宮春》 云：“君記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毙翖壖?《沁園春》： “君非我，任功名意氣，莫恁徘徊?！边@兩例都是英雄語，同樣具有 “實陳”之表現(xiàn)特征： 直言感受； 以無人為有人； 不擬物象。

通過體味詞例，我們還可以對 “實陳告語”的美感效果作出如下體會： 發(fā)語人與對方關(guān)系甚密、感情甚深，或為知音、或為情人、或為摯友。對方之人不論相隔多遠，一經(jīng)運用 “實陳”，距離立刻拉近，猶如促膝交談，出語親切，情態(tài)逼真。發(fā)語人直敘感受，坦露心懷，情真語切。多在感情急劇時運用，出語皆緣情不發(fā)。由于 “實陳告語”表意比較直露，不講曲折，其巧運也更難。關(guān)鍵全在 “真情”二字，真情可以動人，假意令人作嘔。莊子 《漁父》 云：“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闭沁@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