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要搞清書法藝術的形象問題，這里，需要分清幾個概念：什么是抽象，什么是具象，什么是形象以及他們之間的關系；還需要解決文字形象與書法藝術形象的關系等問題。
我們知道，書法之所以成為藝術，是因為它能以形象感人。一提起書法，人們自然想到寫字。那么，書法就等于寫字嗎？可以這樣來回答：書法是在寫字，但寫字不全等于書法。既然書法是在寫字，那么，書法藝術的形象就是文字的形象嗎？回答是這樣的：書法藝術的形象并不等同于文字的形象。眾所周知，漢字的形象早已為全社會所約定俗成，但是，作為書法藝術的形象，卻是千姿百態(tài)、變化無窮的。如果說，書法藝術的形象即就是文字的形象，那么我們隨便看一本小說，看一段印刷文字，就在欣賞書法藝術了，但事實并非如此。因此我們說，寫字不全等于書法藝術，書法藝術的形象也不等同于文字的形象，文字只是書法藝術的建筑材料，是塑造書法藝術形象的物質媒介。書法藝術則是通過漢字這個媒介，利用毛筆的柔軟、墨的深淺、水的濕潤、宣紙的滲化等物質材料及其特性，來塑造藝術形象的。
關于形象，我們可以這樣去理解：在客觀世界中，凡被人們的視覺和聽覺感知的客觀實在，都具有形象。這些形象都是具體的，如人、動物、植物、山川、河流以及微生物等，是視覺形象；歌聲、笑聲、說話聲、鳥叫聲、機器聲等，是聽覺形象。
對于藝術來說，習慣上人們又把不模擬客觀事物具象的藝術稱為抽象藝術，如建筑、書法、音樂等；把不模擬客觀事物具象的藝術品稱為抽象藝術品，如陶罐、圖案等。
相對于建筑、書法、音樂等藝術的其他藝術，如美術、雕塑等，則是表象(具象)藝術。因為這些藝術是在模擬客觀事物的具體形象。
概括起來說，客觀世界中的一切客觀實在，其形象都是具體的。但作為藝術來說，其形象又存在具象與抽象之別。藝術形象應包括具象和抽象，藝術的“抽象”相對于“具象”。
因此，藝術形象應包括具體的形象和抽象的形象，正如《藝術概論》所述：“藝術形象是比較廣泛的，多采的。不僅有人物形象，而且一片動人的自然景色，一段歡樂或哀傷的思緒，一幅熙熙攘攘的生活圖畫，一種氣氛、一種情趣……,也都是藝術形象?！边@里所述的 “人物形象”、“自然景色”,則是具體的形象；而歡樂、哀傷的 “思緒”或 “氣氛”,則是抽象的形象，所以我們不要一提“藝術形象”就誤認為是指“具象”,而把抽象的形象排除在藝術形象之外。
可以認為，形象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客觀事物的形象，一種是藝術形象?？陀^事物的形象都是具體的，而藝術形象又分為具象和抽象。凡是模擬客觀事物具象的藝術，為表象(具象)藝術，凡是不模擬客觀事物具象的藝術為抽象藝術。凡是抽象的藝術，其藝術形象一旦被藝術家創(chuàng)造出來，這些形象又都是具體的 (它是一種客觀實在),可以被人們感知的。也就是說，抽象藝術同樣有形象。反過來說，這種形象又因其不模擬客觀事物的具象，故可稱為抽象的形象。
顯然，書法藝術應屬于抽象藝術的范疇。其形象應該是抽象的形象，又因為書法藝術是用紙、筆、水、墨等材料去塑造視覺形象的，因此可以說，書法藝術是抽象的造型藝術。
有人認為書法藝術是意象藝術，那么，什么是意象呢？ “意象是在藝術家頭腦中所形成的藝術形象的藍圖，也是孕育藝術形象的胚胎?！?《美學專題選講匯編》)意象雖然也是生活形象與藝術家思想感情相結合，傾注了藝術家審美評價的產物，是對自然萬物形象的取舍、提煉、概括、抽象，但它只能是藝術形象的藍圖，或者說是胚胎。這個“藍圖”,還要憑借一定的物質手段——語言、聲響、線條、色彩、形體、動作等表現(xiàn)出來，也就是說，只有通過藝術家將意象物態(tài)化，訴諸于感官，意象才能成為藝術形象。從這里我們看出，意象這個特征是所有藝術都具有的，不光為書法藝術獨具。因此，用 “意象”來說明書法的形象特征，欠確切。
前邊我們已經談到，書法藝術是一門抽象的造型藝術，其形象是一種抽象的形象。那么，這種抽象的形象，其特質到底是什么？抽象的形象，實際上就是該文所闡述的客觀事物的“節(jié)律形象”?？陀^世界是由陰陽、上下、高低、粗細、大小、進退、疾澀……種種矛盾構成的，各種矛盾既對立而又統(tǒng)一，因此形成了無限多樣的節(jié)奏和韻律。“節(jié)律是事物的普遍屬性。由于一定的事物具有一定的節(jié)律，從而一定的節(jié)律就體現(xiàn)著一定的事物的形象特征。因此，以不同的物質材料所構成的生活中某種事物或某種情感相同的節(jié)律組合關系(即節(jié)律同構),就自然地具有了該事物或情感的特征，成為一種節(jié)律形象。于是，運用一定的物質材料，通過節(jié)律同構來塑造生活的節(jié)律形象，就成為藝術反映生活的一個渠道”(杜鍵《形象的節(jié)律與節(jié)律的形象》)。
書法藝術正是通過漢字這個媒介，利用毛筆的柔軟、水的干濕、墨的濃淡、紙的滲化，以剛柔、舒斂、虛實、黑白、方圓、枯潤、疾澀、藏露等等藝術語言，來塑造生活的節(jié)律形象的。相互顧盼的點的節(jié)律與相互顧盼的鳥或相互顧盼的人物形成節(jié)律同構，因此，這種“點”就具有了審美意味，具有了情感和生命力?！翱莨P”可以跟“蒼勁”形成節(jié)律同構； “拖筆”可以跟“浮滑”形成節(jié)律同構；而“端正的字形”又可以跟“端莊、穩(wěn)重”的人品形成節(jié)律同構； 傾斜度很大的草書又可以跟不斷地破壞重心與平衡，又不斷地建立新的重心與平衡的飛速運動的 “沖浪”、“滑冰”,形成節(jié)律同構……
客觀事物節(jié)律形態(tài)的無限多樣性，決定了書法藝術形象的無限多樣性。正因為書法藝術塑造了客觀事物的節(jié)律形象，才使書法藝術充滿了無窮的 “意味”,也就是說，才使書法藝術具備了充實的審美內容。
有人認為，由于書法藝術不模擬客觀事物的表象，因而它是純主觀的表現(xiàn)藝術。本文則認為，書法藝術是再現(xiàn)與表現(xiàn)的統(tǒng)一。不僅書法藝術如此，而且任何藝術都是再現(xiàn)與表現(xiàn)的統(tǒng)一。作為觀念形態(tài)的藝術，它是社會生活在藝術家頭腦中反映的產物。藝術之所以為美，是藝術家把社會生活中客觀事物美的表象和美的節(jié)律形態(tài)通過藝術手段使之物態(tài)化。藝術家創(chuàng)作藝術作品，總是由于有一定的思想感情要傳達，傳達過程中，又表現(xiàn)了藝術家的審美觀念和審美評價。然而，這種表現(xiàn)又不是憑空能完成的，只有通過一定的手段和形式，也就是說，只有通過一定的藝術形象才能實現(xiàn)。表象(具象)藝術，是通過再現(xiàn)客觀事物的具體形象來表現(xiàn)的；抽象的藝術則是通過再現(xiàn)客觀事物的節(jié)律形象來表現(xiàn)的；而較多的藝術門類，則是通過再現(xiàn)生活的具體形象和再現(xiàn)生活的節(jié)律形象相結合的藝術手段來表現(xiàn)的。如中國畫、電影、戲劇等。
書法藝術雖然不像表象(具象)藝術那樣，用再現(xiàn)生活的具體形象的手段來表現(xiàn)，但它則是用再現(xiàn)生活的節(jié)律形象的手段來表現(xiàn)的。通過這種再現(xiàn)，表現(xiàn)了作者對客觀事物的節(jié)律美的理解、審美情感，傳達了作者的審美評價、審美意識以及作者的學識、修養(yǎng)等。所以，表現(xiàn)只有通過再現(xiàn)才能實現(xiàn)。由于欣賞者是按照自己生活實踐所提供的節(jié)律感受來理解這個節(jié)律形象的，藝術家塑造的節(jié)律形象一旦與欣賞者經驗過的節(jié)律形象形成同構，欣賞者就會產生聯(lián)想。一定的節(jié)律形象又具有一定的情感特征，于是欣賞者的情感也油然而生。
有人會問，書法藝術既然是再現(xiàn)與表現(xiàn)的統(tǒng)一，那么，為什么不曾看見一個書法家為了創(chuàng)作而到生活中去搜集素材呢？而歷來的學書者都是臨帖呢？筆者認為，寫字從臨帖入手，只是為了解決基本功訓練問題；而具有個性的書法藝術創(chuàng)作，其形象的塑造，歸根結底源于生活。盡管我們不曾看見任何一個書家像畫家、音樂家那樣去體驗生活、搜集素材，但有個性的書法藝術作品，其藝術形象都是藝術家根據(jù)自己的審美經驗創(chuàng)造的 (審美經驗來自兩個方面，一是來自直接的生活，一是來自間接的生活，即學識修養(yǎng))。人們在長期的生活實踐中，將生活中的節(jié)律形象經過由內容到形式的“積淀”過程“積淀”了下來，又由于長久地“積淀”于潛意識中，從條件反射轉化成了無條件反射，以至成為似乎無理由可講，不知其所以然而然。因此，人們往往以為書法藝術形象的塑造可以脫離生活。
實際上這個問題早已被古人解決了。我們只要研究一下古人為什么會總結出 “藏頭”“護尾”、“令筆心常在筆劃中行”的中鋒用筆以及?！柏Q如萬歲枯藤”、“屋漏痕”等運筆方法，就會找到答案。因為用這些筆法書寫成的點劃的形象都同美的事物或美的情感的節(jié)律形成同構。中鋒行筆所書寫的點線圓渾有立體感，可以與有生命的筋肉(肌膚之麗)形成節(jié)律同構；而書寫豎劃的行筆又與枯藤的蒼勁形成節(jié)律同構……。總之，古人所謂筆法美，也都是從生活中總結出來的，只不過古人沒強調美源于生活實踐這個美學原理罷了。
因此，書法藝術形象的塑造并非憑空構畫，而是藝術家對于客觀事物美的節(jié)律形象的物化。任何藝術作品，同任何事物一樣，都是內容和形式的統(tǒng)一體。所謂內容，即形式的內容； 所謂形式，即內容的形式。
那么什么是藝術作品的形式呢？黑格爾在他的 《美學》中提出：“藝術的形式就是訴諸感官的形象?！笔裁词撬囆g的內容呢？答曰： “由作家、藝術家創(chuàng)造出來的文學藝術作品，是把反映生活的結果物化在物質手段中，或者說，把腦海中的構思外化為物質符號。內在的構思體現(xiàn)于作品，成為文學藝術的內容，而外在的物質體現(xiàn)則是文學藝術的形式”(胡經之 《美學專題選講匯編》第204頁)。
藝術的內容是廣闊的，它既包括作品所再現(xiàn)的社會生活，又包括藝術家的審美評價、思想感情；還應包括作者在提煉生活、塑造藝術形象、傳達主體情感的過程中表現(xiàn)出來的人的本質力量、學識、修養(yǎng)、氣質等等。因此，藝術的內容不僅包括政治內容、思想內容，還應包括審美內容。
既然“藝術的形式就是訴諸感官的形象”,具體到每件書法作品，其形式應該是什么呢？應該是或方或圓、或粗或細、或曲或直、或疾或澀、或含或露的線條，或濃或淡、或燥或潤的墨色，或疏或密、或大或小、或扁或圓的空間，或正或斜的形體以及整幅作品的款式等等。其內容應該是由圓而來的渾融、圓潤，由方而來的竣利、沉著，由曲而來的流動、圓滑，由直而來的雄勁、剛毅，由枯而來的蒼勁、枯澀，由澀而來的沖破阻力、奮斗前進，由潤而來的稚嫩、欣欣向榮，由含而來的凝練、含蓄，由露而來的外向、刺激，由正而來的穩(wěn)重、呆板，由斜而來的動勢、重心不穩(wěn)，或是由運筆的節(jié)奏、情態(tài)而來的“千里陣云”、“萬歲枯藤”,“若坐若行，若飛若動，若往若來，若臥若起，若愁若喜。若蟲食木葉，若利劍長戈，若強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霧，若日月”; “如人坐臥行走，揖遜忿爭，乘舟躍馬.歌舞擗踴”; 或 “崩云”,或 “蟬翼”; 以及整幅作品的氣勢韻律，給欣賞者提供的美的因素、暗示；透過作品反映出來的作者的審美觀念、創(chuàng)造性才能、駕馭工具材料的能力等等。
然而，由于書法藝術是通過文字這個媒介來塑造藝術形象的，因此，書法藝術中還包含另一種內容，即文學內容。
因為任何藝術都是形式和內容的統(tǒng)一體，任何內容都是由其形式表現(xiàn)出來的。從這一點出發(fā)，哪怕書寫一個沒有文學內容的文言虛詞，只要這種書寫符合美的規(guī)律，就可以成為藝術品。因為其形式本身已經包含了內容。這就是一些斷碑殘碣，一些文學內容不為我們所理解的書法作品，同樣能被其藝術魅力打動的原因。因此，人們真正欣賞的，即在欣賞過程中直覺感悟的，并不是書寫的文學內容，而是書法藝術形象本身體現(xiàn)出來的氣勢、韻律、節(jié)奏、情趣，藝術家的審美評價、審美理想等審美內容。由此觀之，書法藝術形象本身所體現(xiàn)的審美內容則是其本質內容，而文學內容則是非本質內容。
反之，為使所書寫的作品具有更豐富的意蘊，這就需要相應的文學內容。文學內容雖然是書法藝術的非本質內容，然而它以其獨具的意境豐富了書法藝術的內容，因此，它又是書法藝術不可缺少的內容。于是本質內容和非本質內容就構成了書法藝術內容的二重性。但是，我們絕不能顛倒二者的關系，如果我們把文學內容作為書法藝術的本質內容，要求用書法藝術的形象去塑造文學內容所提供的形象，這就違背了書法藝術的規(guī)律。因為書法藝術的形象是抽象的，而文學內容所提供的形象一般都是偏于具體的，書法藝術只能在氣勢、韻律等方面同文學內容形成同構，而不能去塑造文學內容所提供的具體形象。
書法藝術的功能不是去模擬客觀事物的具象，而是模擬客觀事物的節(jié)律形象。由于節(jié)律形象的抽象性，就使書法藝術具有廣闊的表現(xiàn)領域。比如顏體，它的氣勢可以跟蓬勃開闊、剛健豐偉的盛唐的時代精神形成節(jié)律同構，它的端莊的姿態(tài)又與剛正不阿的品格形成節(jié)律同構； 而其渾厚遒勁的點劃又可以跟有生命的筋肉形成節(jié)律同構……。所以，書法藝術的內容是廣闊的、寬泛的、無限的，但又是朦朧的、模糊的、不確定的。正是由于這種朦朧感、模糊性和不確定性，因此它更能驅使人們去聯(lián)想，去玩味。它給欣賞者留有極大的余地，欣賞者在欣賞過程中可以根據(jù)自己的審美體驗，根據(jù)自己的直覺感受經驗去豐富作品所提供的內容。也就是說，這種形象的抽象性給人們提供一種暗示，正是這種暗示，它給人們創(chuàng)造了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審美境界。
反之，由于書法藝術內容的不確定性，拋開其文學內容，其本質內容則不能表現(xiàn)某一確定的主題，不能反映比較具體的政治、思想內容。這些確定的政治、思想內容只有通過文學內容去反映。
當然，這種局限并不削弱書法藝術的價值。藝術的價值并不完全在于作品所反映的政治思想價值，它主要在于融含在藝術形式中的美學價值、審美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