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聆受德國哲學過程中，王國維對德國的美學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他認為，哲學同美學和藝術密切相聯(lián)。哲學上的真理，也就是美學上的理想，又是藝術所追求的最高境界?！胺蛘軐W與美術之所志者真理也。真理者，天下萬世之真理，而非一時之真理也。其有發(fā)明此真理(哲學家)或以記號表之(美術)者，天下萬世之功績，而非一時之功績也。惟其為天下萬世之真理，故不能盡與一時一國之利益合，且有時不能相容，此即其神圣之所存也。”(《論哲學家與美術家之天職》)
王國維的美學思想融貫古今中外，很有自身特色。從繼承中國傳統(tǒng)美學思想而言，他的取舍異常分明。他不很欣賞那種用仁義道德作為美的本質規(guī)定的正統(tǒng)儒家美學，倒是對倡導自然無為、對現(xiàn)實采取超越態(tài)度和批判精神的道家美學相當傾心。他強調(diào)美學應保持自己的獨立價值，文藝要超政治超道德。這種觀點與西方美學的超利害觀點和反封建專制主義精神非常切近。從吸收西方美學思想而言，他又極具創(chuàng)造性和批判性?？档碌拿浴懊朗菬o一切利害關系的愉快的對象”,被他表述為“美是可愛玩而不可利用者”,并進而推導發(fā)揮為“一切美皆形式之美”。他提出“古雅”范疇，論證后天審美判斷力的可能、必要與重大意義，既強調(diào)天賦才能，又不忽略后天的學習和修養(yǎng)，從而彌補了康德所說的天才給藝術制定法規(guī)的片面性。他提出“?；蟆备拍?，運用于審美分析中，成為與美感形式相對立的非美感形式，則豐富了西方有關美學超利害說的內(nèi)容。王國維融會貫通古今中外美學思想，常常因其淵博的知識和極強的悟解，達到冶于一爐不著痕跡的神妙境地。
王國維不但對美學的基本理論問題，如美的本質和功用，美的種類和范疇，以及審美心理學等，發(fā)表了不少頗有獨到之處的見解，更重要的是，他運用新的美學觀念和方法，對文學(包括小說、詩詞、戲曲等),藝術(包括繪畫、書法、雕刻等)進行了創(chuàng)造性的批評和研究，留下了一份非?？少F的美學思想遺產(chǎn)，推動了中國傳統(tǒng)美學向近代美學的轉變。
作為操刀初試，王國維借助西方美學思想進行文學批評，最先的成果便是1904年發(fā)表的《紅樓夢評論》。
《紅樓夢評論》是在近代中國人尚不知“美學”為何物的時代寫出來的。它首先發(fā)現(xiàn)了《紅樓夢》在美學上的悲劇價值。作為中國古代文學發(fā)展巔峰的《紅樓夢》,以自身宏麗而精巧的結構，豐富而深刻的內(nèi)涵，高渺而真實的意境，蘊含著強烈的美感力量。但是，這一偉大的悲劇文學作品長期被混雜埋沒在“才子佳人”以至于“淫書”等庸俗之作中。王國維根據(jù)叔本華的美學理論，認為文學作品的任務和目的在于描寫人生的痛苦及其解脫，從而使人得到暫時的平和?！都t樓夢》一書的偉大之處即在于，它昭示了人生痛苦的由來(“生活之欲”),又提出了解脫之道(“出世”),所以堪稱為“宇宙之大著述”。盲目的樂天和廉價的大團圓，本是中國小說和戲曲的舊傳統(tǒng)和普遍的審美心理?！都t樓夢》用悲劇形式直揭人生真諦，一反世俗之見，否定舊的審美觀念，具有重大的美學意義。王國維認定，《紅樓夢》是一部可以進入世界文學名著等級的“絕大著作”。中外文學作品中，可與之比美者惟有歌德的《浮士德》。
《紅樓夢評論》宣告了古典文學批評時代的終結，同時也拉開了現(xiàn)代批評時代的序幕。在它之前的中國文學批評史上，從未有人以如此系統(tǒng)的哲學與美學理論對《紅樓夢》進行總體考察。王國維采用的富于邏輯思辨的分析推理的批評眼光與方法，連同其完全擺脫傳統(tǒng)文學批評慣用的那種隨感錄式或墨卷式點評的文章體式，都使當時的學術界和批評界驚奇不已，從而奠定了自己作為現(xiàn)代文學批評墾拓者的地位。
《紅樓夢評論》同時也是王國維的興趣從哲學轉向文學的重要標記。對于這一轉折，當年他有一段自述：“余疲于哲學有日矣。哲學上之說，大都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余知真理，而余又愛其謬誤。偉大之形而上學、高嚴之倫理學與純粹之美學，此吾人所酷嗜也。然求其可信者，則寧在知識論上之實證論，倫理學上之快樂論，與美學上之經(jīng)驗論。知其可信而不能愛，覺其可愛而不能信，此二三年中最大之煩悶也?！睘閽昝摕?，“所以漸由哲學而移于文學，而欲于其中求直接之慰藉”(《靜安文集續(xù)編·自序二》,1905)。這一為后人屢屢引用的著名感慨表明，王國維抱著解決人生問題的強烈愿望走向哲學，然而哲學卻無助于揭示人生的真諦，難以成為人生的慰藉。于是他只能掉而他往，另行找尋。
王國維的興趣移向文學，首先是從事《人間詞》和《人間詞話》的寫作。對于1906至1907年出版的《人間詞》,他自我評價甚高，認為這些詞作意境深遠，超越前人。但它在當時和后來讀者中的影響，卻遠遠不如稍后出版發(fā)行的《人間詞話》。
《人間詞話》是繼《紅樓夢評論》之后，王國維又一杰出的文學批評代表作。如果說，前者的西學影響較濃，那么，后者就較淡。在書中，王國維利用并翻新了傳統(tǒng)的“意境論”,試圖建構一種能同時超越傳統(tǒng)與西方的新理論。
意境是中國特有的重要美學范疇，也是王國維文學批評理論的核心思想?！度碎g詞話》開首便稱：“詞以境界為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蓖鯂S主張只有當主觀方面詩人的思想感情(“意”)與客觀方面詩人所接觸的事物(“境”)融合為一，作品才能達到優(yōu)美的藝術境界。據(jù)此，全書以意境思想為基本內(nèi)容、基本線索，縱橫揮灑，或總論意境范疇，多所發(fā)揮，或具體評論詞家作品，以為印證。
從意境的根本關系——即主體與對象的關系出發(fā)，王國維將意境區(qū)分為“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寫境”與“造境”四種。他認為，從審美鑒賞的角度來看，無我之境是一種天然渾成，有我之境是一種人工妙合，二者都是美的境界，但前者更自然和諧。從創(chuàng)作方法的角度來看，造境與寫境的區(qū)分因理想與寫實兩派不同寫法而生，但二者又頗難分別，因大詩人名詞家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于理想。他還認為，境界有大有小，有隔有不隔。但境界不以大小而分優(yōu)劣，大的未必就勝過小的；境界以隔與不隔見高下，凡隔者一定不如不隔(有真切的感受和真切的表達)者。

王國維像

值得一提的是，王國維還將意境論從文學藝術擴大到整個社會生活領域?！度碎g詞話》中那段膾炙人口的境界三階段論，何嘗不可視為作者對自己對讀者的人生寄語呢？“古今之成大事業(yè)大學問者，必經(jīng)過三種之境界?！蛞刮黠L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聨u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第二境也?！娎飳にО俣?，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燈火闌珊，伊人宛在，百度追求，終有所獲。王國維以自己治學觀世的切身體會，形象地描摹出了一種人生的感悟和升華。
《人間詞話》出現(xiàn)在當時的文壇，是不可多得的創(chuàng)新之作。意境說雖然源遠流長，王國維卻賦予它豐富的新意，別開生面，引人入勝，把自宋以來數(shù)不勝數(shù)的詩話、詞話直拋腳下，無可爭辯地在中國近代文藝批評和美學思想發(fā)展史上取得了極為重要的地位。
從1908年開始，他的興趣和精力又轉移到戲曲研究領域。通過廣泛搜羅閱讀，從浩瀚的歷史典籍和雜記中搜集資料，進行考證論析，他先后撰寫了二十余萬字的論文。如《曲錄》(1908)、《戲曲考源》、《錄鬼簿校注》、《優(yōu)語錄》、《唐宋大曲考》(1909)、《錄曲余談》(1910)、《古腳色考》(1911)。1912年，他在上述系列論文基礎上，加上總匯，另起章節(jié)，完成了《宋元戲曲考》的寫作。該書接受乾嘉學派的治學方法，又運用西方新觀點新方法，系統(tǒng)而全面地考察了中國戲曲的源流啟承及發(fā)展脈絡，考訂了有關重要的作者、版本和目錄。該書廣征博引，比較參證，訓詁考訂，分析綜合，集中反映了作者的研究功力，也突出體現(xiàn)了作者的戲曲美學思想。
王國維自覺認識到進行宋元戲曲研究的歷史價值。他批評鄙薄宋之戲曲的傳統(tǒng)觀念：“元人之曲，為時既近，托體稍卑，故兩朝史志與《四庫》集部，均不著錄。后世儒碩，皆鄙棄不復道。”(《宋元戲曲考序》)同時又為中國戲曲發(fā)展的落后情況深以為憂，立志通過自己的努力以期改變這種狀況：“吾中國文學之最不振者，莫戲曲若。元之雜劇，明之傳奇，存之于今日者，尚以百數(shù)。其中之文學雖有佳者，然其理想及結構，雖欲不謂至幼稚至拙劣不可得也。國朝之作者，雖略有進步，然比諸西洋之名劇，相去尚不能以道里計。此余所以自忘其不敏，而獨有志于是也?！?《靜安文集續(xù)編·自序二》)
他把元曲放在中國文學長廊中，同楚辭、漢賦、唐詩、宋詞等相提并論，認為它們都是代表一個時代的優(yōu)秀文學。他強調(diào)元曲“能道人情，狀物態(tài)，詞采俊拔，而出乎自然”,具有極高的文學成就。他用意境論作為準則，對之加以審美評價?！霸罴阎帲辉谄渌枷虢Y構，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矣?！本唧w說來，其意境表現(xiàn)為：“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其口出也。”他認定這一意境美“為元人所獨擅”。與此同時，他還用自己信奉的悲劇論作為標尺，對元雜劇加以審美鑒定。他認為元雜劇多悲劇，如《漢宮秋》、《梧桐雨》、《火燒介子推》等，都打破了 “樂天”和“大團圓”的傳統(tǒng)俗套。至如關漢卿之《竇娥冤》和紀君祥之《趙氏孤兒》等優(yōu)秀作品，均有資格躋身于世界悲劇名著行列中。
王國維實為站在新時代新文化立場上對中國戲曲及其歷史進行卓有成效研究的第一人。他用一種進步的歷史觀點和追求真知的精神，用一把審美批評的新標尺，鉤沉被埋沉數(shù)百年的一代文學遺產(chǎn)。他為宋元戲曲藝術正名，實質上是為整個文學藝術的通俗性恢復名譽。從明代后期開始，提倡通俗文學和肯定文學的通俗性作為一股或隱或現(xiàn)的文藝思潮，直到近代方取得決定性的勝利。從這一歷史角度看待王國維為宋元戲曲的“翻案”工作，它恰與同時興起的“小說革命”、“戲劇革命”互相呼應。
“雅”如宋詞和《紅樓夢》,“俗”如宋元戲曲，王國維都以自己的巨眼卓識，穿透歷史的迷霧，發(fā)現(xiàn)其真正價值。在他的指點講解下，一代文學高峰破霧而出，終于聳立在國人面前。后來的文化人如若要進入這一層巒疊嶂的佳境探幽訪勝的話，王國維的著作仍不失為一份精美別致的導游圖。
王國維無愧為中國近代美學的奠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