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書法藝術來說，“真”即是“理”的境界，書無常形而有常理；“理”即是規(guī)律和法則，它是隱藏在事物內部的本質及聯(lián)系?！袄怼钡木辰缤峭ㄟ^書法藝術的“共同美”表現(xiàn)出來的。
早在我國西周時期，周公旦“制禮作樂”,“禮”就是社會的倫理標準，亦暗示著一種規(guī)矩、規(guī)范；“樂”即是一個人的情感表現(xiàn)，郭沫若說：“凡是使人快樂，使人的感官得到享受的東西，都可以廣泛地稱之為樂?！贝呵镆郧?，教育設六藝(禮、樂、書、數、射、御),即奠定了“禮樂相濟”的美學思想，蘊含著美作為規(guī)律和自由的統(tǒng)一、藝術的情感和表現(xiàn)形式的統(tǒng)一的重要意義，對我國的文學藝術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近代著名教育家蔡元培曾說：“有禮則不可無樂，禮者以人定之法，節(jié)制其心，消極者也；樂者，以自然之美，化感其性靈，積極者也。禮之德，方而智；樂之德，圓而神。無禮之樂，或流于縱恣而無紀；無樂之禮，又涉于枯寂而無趣?！币虼藦哪撤N意義上來說，藝術創(chuàng)作既是在個性上不受任何拘束的自由活動，又是在理性上受到規(guī)律制約的創(chuàng)作活動。
要達到“理”的境界，又必須通過“法”的作用。所謂“法”即藝術內部具有的客觀規(guī)律?！胺ā本哂幸欢ǖ目勺冃院拖鄬Φ姆€(wěn)定性?？勺冃允侵钙洹靶巍?穩(wěn)定性是指其“質”。不同的筆法可以產生形式美的變化(如用筆的中側、方圓、藏露、曲直等),但千變萬化的形式中又隱藏著一種具有共性的客觀規(guī)律(如筋骨、血肉、形式的對比統(tǒng)一等)。于右任《論書》中曰：“古人論畫，謂其無定法而有定理，吾謂書道亦然，法與理異，法可因人之習慣秉質為轉移，理則心同而皆同也。”這顯然是指形的可變性，趙孟頫所提出的“用筆千古不易”,這顯然是指質的相對穩(wěn)定性。周星蓮《臨池管見》中云：“所謂千古不易者，指筆之肌理言之，非指筆之面目言之也?！币徽Z道破了“法”的內部規(guī)律性，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對筆墨技巧的熟練掌握是進入理境的必經之路。
理、法構成了“禮”,情、意構成了“樂”,禮樂相濟，構成了書法藝術的本體。故凡有志于書者，必以理法為本、性情為標。《論語》: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道”是書法藝術的最高境界。《曾文正公全集》中有一段非常有意思的論述：
予嘗謂天下萬事萬理，皆出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論之，純以神行，脈絡周通，潛心內轉，此乾道也；結構精巧，修短合度，向背有法，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氣言，凡坤以形質言，禮樂不可斯須去身，即此道也，樂本于乾，禮本于坤。作字而優(yōu)游自得，真力彌滿者，即樂之意也；絲絲入扣，轉折合法者，即禮之意也。
一個書者要在理法中獲得創(chuàng)作自由，必須經過嚴肅而艱苦的藝術勞動，憑著自己的功力和意志，扎扎實實地在傳統(tǒng)的廣闊天地中，慘淡經營一番。綜觀我國的書法史，沒有一個書家不是在前人的基礎上而有所創(chuàng)新的?！靶隆敝徊贿^是一種表象(面目)的自然流露，一個書者，必須以骨力、氣脈、意蘊、性情、神韻等藝術的內涵為尚，不可徒求形式上的新奇。必須先講筆法，次追筆勢，理法圓熟，然后申之以變化，參之以奇崛，融之于性情，出之以自然，有諸內而形諸外，則不求新而自新，此方為圖本之計也。
任何一門藝術都來不得半點的虛偽，有一分功力便有一分本領；有一分學問，便有一分雅氣；一支筆落在宣紙上便優(yōu)劣自見。古代的一些書家，博學余暇，敏手于斯，其勤奮、其刻苦、其毅力、其意志、其專心的治學精神是非常可貴的，如張芝“臨池學書，池水盡墨”;蔡邕自謂“學書三十年……與人居畫地廣數步，臣畫被，穿過裘，如廁終日忘歸”;鐘繇“學書抱犢山十年，木石皆余墨痕”;王羲之“用心十五年，始工一 ‘永’字”;智永“登樓不下四十年，所退筆頭盈五大簏，后埋于地，號 ‘筆?！?唐太宗在打仗時“簡板馬上字”,?！耙拱肫鸢褷T學《蘭亭》”;懷素學書以家貧乃種芭蕉三千余株，以蕉葉代紙，號曰 “綠天”; 康里巎巎“每日坐衙罷， 寫一千字才進膳”;文徵明“自課日臨寫《千文》十本，清晨籠首，書一本畢，然后下樓，盥洗見客”;董其昌 “少好書畫，臨摹真跡，至忘寢食”;宋曹 “弱冠知書，留心越四紀(十二年為一紀),枕畔及行麓中，嘗置諸帖，每每摹仿，倍加思憶，寒暑不移，風雨無間，雖窮愁患難，莫不與諸帖俱”;何紹基學顏楷 “懸腕作藏鋒書，日課五百字，大如碗”,“隸書學 《張遷》,幾逾百本”,“每碑臨摹至百通或數十通，雖舟車旅舍，未嘗偶閑，至老尤勤”;近代書家于右任 “朝臨 《石門銘》,暮寫 《二十品》”;沈尹默 “每天一早起床后，首先磨好一池墨，一個上午就是為人寫字或臨帖，《伊闕佛龕碑》他一臨就是幾百遍，幾乎沒有一天間斷過”。這些書家，志學斯道，無不以通身之精神赴之，治之以精，益求其精，求之以妙，益求其妙，他們有“一日不書，便覺思澀”的感受，故能殫精神，靡歲月，終老而不以為厭，如此苦數十年，自然“神將相之，鬼將告之，人將啟之，物將發(fā)之”,從而達到融會貫通的境界。宋曹 《書法約言》中謂： “故志學之士，必須到愁慘處，方能心悟腕從，言忘意得，功效兼優(yōu)，性情歸一，而后書成?！庇墒怯^之，藝術創(chuàng)作是一種嚴肅的艱苦的活動，其中充滿著悲歡，飽含著甘苦，特別是當今一些從事業(yè)余創(chuàng)作的中青年，更要克服時間和物質條件的困難。世人徒羨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其中苦楚，恐難與外人道也。當其初學之始，苦無師承，乃輾轉相托，尋師訪友，倘未逢知己，而以勢利相交，則不遭冷遇，亦遭白眼；及其既學之后，筆墨紙硯，碑帖資料，自不可少，雖行囊羞澀，亦不得不節(jié)衣縮食，為臨池之資；到其志學之年，人事應酬，公私猬集，家務社交，往返操勞，業(yè)余之暇，又要忙中偷閑，劬勞憔悴于筆墨之間，奮發(fā)用功于燈影之中；及其稍有所成，而豐才澀遇，或不為世人所理解，見嗤于當今，或未逢知音之賞識，命乖于一時；當其書成，久蟄思動，不甘寂寞，奔走于名人權威之間，冀得青睞，若事與愿違，數十年寒窗之苦，一旦付之東流，則五內交焚，回腸九轉，憂心百結，志氣疲憊，即使功成名就，而真氣已耗，精力衰減，老之將至，去日無多，真可謂 “詩窮而后工”,窮后而情真，窮后而能發(fā)憤，窮后而能有所作為也。故凡欲在書藝上有所成就者，不惟要有超世絕俗之才，且要有堅韌不拔之志，“不經一番寒徹骨，那得梅花撲鼻香”,當今書人，若地處鬧市，有塵囂之喧雜者，能致虛極，守靜篤；若公事冗忙，有案牘之勞形者，能甘澹泊，叩寂寞，便是做學問的真實本領。
書法創(chuàng)作既是一種嚴肅的學問，又是一種艱苦的勞動，但亦是一種自由的，甚至是一種愉悅的活動。這種心理活動體現(xiàn)在書法藝術的功利性方面。中國古代很早就意識到“美”與“善”的關系，如《毛詩·序》中就盛贊文藝具有“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的教育作用。這是一種社會功利，蔡元培認為“美育者，應用美學之理論于教育，以陶養(yǎng)感情為目的者也?！彼€說： “人人都有感情，而并非都有偉大而高尚的行為，這由感情推動力的薄弱，要轉弱而為強，轉薄而為厚，有待陶養(yǎng)，陶養(yǎng)的工具為美的對象，陶養(yǎng)的作用，叫作美育?！睍ㄋ囆g的創(chuàng)作活動中就寓有這種陶養(yǎng)的作用。
另一方面，書法藝術本身所蘊含著的一種美的巨大魅力，使歷史上多少文人雅士、騷人墨客為之傾倒，為之癡醉，沈尹默說： “世人公認中國書法是最高藝術，就是因為它能顯出驚人奇跡，無色而具畫圖之燦爛，無聲而有音樂的和諧，引人欣賞，心暢神怡?！币粋€書者在創(chuàng)作活動中，造詣愈深，就愈能體味到其中的樂趣；立意愈高，就愈能體味到審美的愉悅，他的一生，自始至終保持著一種不斷的探索，那么，他在對藝術的追求中就會變成為非常快活歡樂的事情，歐陽修 《試筆》中曰： “自少所喜事多矣，中年以來，漸已廢去，或厭而不為，或好之未厭，力有不能而止者，其愈久益深而尤不厭者，書也。至于學字，為于不倦時，往往可以消日，乃知昔賢留意于此，不為無意也?！庇墒怯^之，學書可以破寂寞，消時日，從中獲得一種精神上的享受。蘇軾嘗言： “明窗凈幾，筆硯紙墨，皆極精良，亦自是人生一樂耳?！绷??亦謂：“白晝清閑，品茶試硯，是人生第一韻事，是吾輩第一受用。”這種精神功利所產生的愉悅和快感是金錢所不能買到的，特別是對于一些老年退休在家的人來說，更具有十分現(xiàn)實的意義。清代的書家梁??曾經在一文中寄托了自己的理想，他說：“吾思構凈室三間，中懸宋、元名人書畫，案頭置古書古帖數十種，清晝良宵，下湘簾，焚沉香，靜坐凝神，便有無量受用，而此愿竟未能償，日嫌疲勞冗雜，豈清閑亦不與人也耶?！边@雖然是他理想中的桃花源，意愿中的烏托邦，但這種環(huán)境對于現(xiàn)時一些退休的人來講并不是一件太難的事。由是可見，書法藝術的創(chuàng)作，不僅能增添人們的生活樂趣，而且能豐富人們的精神生活。
書法藝術創(chuàng)作是一種高尚的生命審美活動，古人意識到書法不僅是字內功夫，而且當具字外功夫，與人品、道德、學問、修養(yǎng)有著密切的關系。周星蓮《臨池管見》中云： “作書能養(yǎng)氣，亦能助氣，靜坐作楷法數十字或數百字，便覺矜躁俱平。若行草任意揮灑，至痛快淋漓之候，又覺靈心煥發(fā)，下筆作詩作文，自有頭頭是道，汩汩其來之勢，故知書道亦足出恢擴才情，醞釀學問也。”這是一種寓書于教、寓藝于育的社會功利。
書法藝術的創(chuàng)作是修身養(yǎng)性、介乎于動靜之間的活動，可謂老少皆宜，它既不受年齡的限制，又保持著長久的藝術生命。當一個人在寫字，注意力集中在筆尖時，就和氣功“意守丹田”有異曲同工之妙；當一支筆在紙面上運動時，不僅能給人一種快感，而且還能調節(jié)植物神經系統(tǒng)，增快新陳代謝的作用；當一個人采用懸肘或站立的姿勢作書時，可以使全身的肌肉和關節(jié)得到鍛煉。古人很早就觀察到作書作畫與長壽健康有關。王昱《東莊論畫》中便云：“學畫可以養(yǎng)性情，且可滌煩襟，破孤悶，釋躁心，迎靜氣，古人謂山水家多壽，蓋煙云供養(yǎng)，眼前非無生機，古來名家享大耋者居多，良有以也。”這是一種寓書畫于健康的社會功利。
書法藝術的創(chuàng)作又是一種生命的娛樂。一個人在工作之余，鋪紙濡筆，寫上幾筆字，以適清興，這是一件很快活的事。倒并不一定要一本正經的做一個書法家，它可以使人從疲勞中得到恢復。同樣，一個書法家也可以從中正其心，陶其情，調其性，養(yǎng)其氣，依仁游藝，從中得到精神上的享受。相傳文徵明作書從不茍且，有答人簡札稍不當意，必再三易之不厭，當有人勸他草次應酬，他回答說：“吾以此自娛，非為人也?！壁w孟頫《松雪齋文集》中亦謂：“學書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筆之意，乃為有益?！币粋€“玩”字，代表了古代文人“游戲三昧”的雅逸精神。用筆就是“玩”這支筆，這支筆能在手中運用自如，得心應手，如郢匠使斧，有運斤成風之趣；似庖丁解牛，有迎刃而解之妙，則“玩”中自有無窮妙趣；創(chuàng)作也是一個“玩”字，此時它完全驅散了拘謹的心理，擺脫了法度的束縛，無意于法，而處處皆法；無意于工，而筆筆皆工，因物付物，純任自然，隨勢生發(fā)，筆態(tài)橫生，它表現(xiàn)得是如此的輕松自如。藝術創(chuàng)作，只有保持這種“游戲”的精神時，才能創(chuàng)造出富有靈性的、富有自然美的作品。
藝術創(chuàng)作又不能排除物質功利，近百年來隨著商品經濟的發(fā)展，不得不否認藝術的功利開始由精神方面逐漸向物質方面轉化，魏晉時期的那種超功利的隱逸之風和北宋時期以書寄托懷抱的高雅之情已漸趨淡漠，取而代之的便是精神與物質相互交融著的復雜心理。一方面書畫家們在藝術的創(chuàng)作中十分重視人格的相對獨立和個性的自由抒發(fā)，他們十分清醒地意識到，藝術創(chuàng)作只有保持著一種高雅的“游戲”精神時，才能完善自己的人格，才能避免單純商業(yè)化的庸俗傾向；另一方面，這些書畫家并不否認藝術的物質功利，他們抱著非常達觀的精神和現(xiàn)實的態(tài)度去看待藝術的功利作用。歷代的書畫家并不拒絕“潤筆”和創(chuàng)作勞動應得的報酬，也從不拒絕名利地位，以書養(yǎng)書，以畫養(yǎng)畫，幾乎成為一些書畫家進行藝術再創(chuàng)造的必要手段，這些書畫家也清醒地意識到，物質功利只是手段，并不是目的。一個人如果以名利地位為目的，那么他就會在利害得失之中陷入一連串的無窮盡的痛苦，他那自由的人格就會被外物所支配，他那獨立的個性就會被浮名虛譽所束縛。當然有志學書之士，大器晚成者居多，當其備發(fā)用功之日，正其窘窮潦倒之時，及其積數十年寒窗之苦，一旦名利已得，而人書俱老，豈不痛哉！故學書者，名利之心固不可無，亦不可過，只是要看得淡耳。
由以上可見，書法藝術既是一種嚴肅的合規(guī)律的創(chuàng)作活動，又是一種瀟灑的合自然的創(chuàng)作活動，其中有難言之苦楚，亦有無窮之樂趣，這便是藝術創(chuàng)作的甘苦，甘苦之中自有一種境界。每當春日煦麗，林木復蘇；夏日炎暑，清風徐來；秋高氣爽，木葉初脫；冬寒陰霾，霽雪小晴之時，樂得與二三知己，酒足飯飽，于雨夕燈窗之下，探討筆墨，共相評隲，以消寂寞；或鋪紙濡筆，焚香默坐，臨仿古帖，噓吸神韻；或興之所至，隨意揮灑，游戲筆墨，適吾性情；或出示卷軸，蕭齋靜坐，棐幾三展，明窗百回，此豈非人生之一樂？這種境界代表了古代文人的閑情逸致，是一種超越于物質功利的審美愉悅。書法藝術作為一種精神文明的產物在十分濃郁的傳統(tǒng)文化氣氛中展示出它的生命力?？梢灶A言，這古老的傳統(tǒng)藝術，一定會在新的歷史時期，出現(xiàn)繁榮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