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 瓚

傷心莫問前朝事，重上越王臺。鷓鴣啼處，東風草綠，殘照花開。悵然孤嘯，青山故國，喬木蒼苔。當時明月，依依素影，何處飛來？
【鑒賞】【人月圓】,曲牌名，黃鐘宮，小令用。全同宋詞。此調始于北宋王詵，因詞中“人月圓時”句，取以為名。又名【青衫濕】。金元時，入散曲。

此曲乃懷古之作，為作者重登越王臺(春秋時越王勾踐為招賢納士而修筑之臺，在浙江紹興)時所發(fā)之深沉感慨。
盛唐李白《越中覽古》:“越王勾踐破吳歸，義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唯有鷓鴣飛?！敝刑聘]鞏《南游感興》:“傷心欲問前朝事，唯見江流去不回。日暮東風青草綠，鷓鴣飛上越王臺。”以及這首散曲皆是登越王臺而發(fā)，有著歷史的脈絡可循。由天寶盛世至中唐動亂，再至蒙人入主中原，“傷心欲問”至“傷心莫問”,“日暮”至“殘照”,“鷓鴣飛”至“鷓鴣啼”,由失望至絕望。“東風草綠”與“花開”,一派生機，恰似“桃花依舊笑春風”,暗含今昔之感；然而一切盡在“殘照”中，正合“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李商隱《樂游原》)之意。重新登上越王臺，前朝往事歷歷在目，從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三千越甲終吞吳，至宋室南遷偏安一隅、懦弱無能最終被滅，再至元朝由盛而衰，危機四伏，世事變化莫測，讓人傷感萬分。鷓鴣鳥哀婉地啼叫著“行不得也哥哥”,春風中野草雜花叢生，卻是在殘陽斜照里。
“悵然孤嘯”,取“悵然山河，唯以嘯歌，其憂也哉”(唐蕭穎士《江有楓一篇十章》)之意，惆悵孤獨，憂思重重，皆為山河?！扒嗌焦蕠比　皾M目青山非故國”(宋黃干《答劉正之見招四絕》)之意，青山依舊，故國何處？“喬木蒼苔”取“望豐屋知名家，睹喬木知舊都”(王充《論衡·佚文》)與“一枝黃菊西風淚，數(shù)畝蒼苔故國心”(宋黃庚《九日客懷》)之意，喬木高聳，蒼苔幽翠，字里行間，滿懷舊都故國之思。心中悵惘，獨自長嘯，青山依舊，喬木蕭條，蒼苔數(shù)畝，故國何在？“當時明月”取“何處青山不堪老，當年明月巧相隨”(宋蘇軾《次韻李修孺留別二首》其二)之意，何處青山無月明？“年年明月總相似”,唯有“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耙酪浪赜啊?明月依依，從古至今；斜陽殘照至明月當空，依依者何止明月？
作者沉湎于歷史的長河不能自拔，傷心欲絕。春風當時，花紅草綠，感受的不是春意，而是鷓鴣悲啼于殘陽斜照里。抬頭古木殘存，低頭滿目蒼苔，更是惆悵萬分。不知不覺，已是皓月當空，明月還是那個明月，可故國又在何處？至此不能自已，故反問之：舊時的明月依舊當空照耀，那輕柔的倩影不知從何處飛來？此曲懷古傷今，憑吊古跡，懷念故國，感慨今昔。整曲渾然天成，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