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草庵

晨雞初叫，昏鴉爭噪。那個不去紅塵鬧。路迢迢，水迢迢，功名盡在長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舊好；人，憔悴了。
【鑒賞】【山坡羊】,曲牌名，又名山坡里羊、蘇武持節(jié)、北曲中呂宮、南曲商調(diào)，都有同名曲牌，套數(shù)、小令兼用，聯(lián)套時可借入商調(diào)、黃鐘宮。陳草庵這組小令共有二十六首，無題目，內(nèi)容多憤世嫉俗，此為第十六首。
前三句意為：公雞每天從拂曉就開始鳴叫，烏鴉從早到晚不停地聒噪，而世上的人有哪一個不是整日在名利場上奔波追逐？ 小令以“晨雞”和“昏鴉”起興，自然地引出世人工于追名逐利。開頭兩句對仗工整，且句意互文?！敖小迸c“噪”通過對現(xiàn)實生活中動物叫聲的消極感受，讓讀者仿佛置身于塵世的喧囂與騷動中，真實地感覺到隱隱的不適。在古典詩詞中，烏鴉與夕陽幾乎是固定搭配，而鴉的叫聲也多用“噪”,如杜牧《秋晚江上遣懷》“蟬吟秋色樹，鴉噪夕陽沙”,周敦頤《春晚》“花落柴門掩夕暉，昏鴉數(shù)點傍林飛”,元好問 《十月登豐山》“邨墟帶晚鴉噪合，林壑得霜煙景分。”總之，“鴉”這一意象總是讓人感到心情壓抑煩躁。此處，“昏鴉噪”更加上一“爭”字，表達了作者對世間的紛爭與擾攘的極度排斥與厭棄。“鬧”字更明確地表達出作者視紅塵中的種種爭奪、爭斗不過是鬧劇一場的人生態(tài)度，也正如作者在另一支小令中所言：“利名人一似風魔障?！薄澳恰蓖澳摹?。
前三句從時間上寫世人從早到晚，在熱鬧的名利場爭逐。“路迢迢”三句從空間上狀世人不顧路遙水遠，跋山涉險，求取功名食祿?！伴L安”,今陜西西安附近，漢唐京都，此泛指京城或朝堂，即士人求取功名的終點?！奥诽鎏觥庇械陌姹咀鳌奥诽鲞b”,在極短的篇幅內(nèi)重復使用四個(或三個)“迢”字，極寫進入仕途的道路之漫長和艱險。“盡”又極寫世人為獲得功名而爭先恐后、不擇手段的丑態(tài)。
最后五句抒發(fā)的是作者對宇宙永恒和生命有限的感嘆，也是作者棄世思想所由自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但今日還意氣風發(fā)的少年，一轉(zhuǎn)眼就已鬢發(fā)斑白，蒼老憔悴。與天地山川相比，人生不過“花開花謝，燈明燈滅”(陳草庵【山坡羊】第二十三首),而“紅塵千丈，風波一樣”(第二十五首),“功名縱得皆虛幻，浮世落花空過眼”(第二首),因此，不如趁“黃花恰正開時候，籬下自教巾漉酒”(第十一首),或者“種園桑棗團茅廈……悶來閑訪漁樵話，高臥綠陰清昧雅”(第二十六首)。這正是陳草庵【山坡羊】組曲的主要思想。
這支小令看似平常而不經(jīng)意的遣詞造句，卻極盡形容，對紅塵喧囂的厭棄和對爭名奪利者的諷刺憎惡之情溢于言表，具有極強的藝術(shù)表現(xiàn)力和感染力。運用通俗、口語化的語言，節(jié)奏先快后慢，韻律優(yōu)美，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