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頭鳳》

陸游

紅酥手，黃縢酒_①，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fēng)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_②。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_③。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 莫！ 莫！

【注釋】 ①黃縢酒：一說藤黃酒，“藤黃”是形容酒的顏色。一說即黃封酒，是一種官酒。在封口貼著黃紙，故名。②離索： 離散。③浥(yi意)： 濕潤、下流的樣子。鮫綃： 傳說中的海上鮫人所織的綃絲，這里指絲綢制的手帕。

【詞大意】 滿城春色，楊柳依依，詞人與前妻意外相逢。紅潤的手，敬上黃縢酒。回想往日，東風(fēng)橫吹，歡情成泡影。幾年離異，引起滿懷愁緒。真是錯啊，錯！

春日如舊，人兒空瘦，淚珠潸潸，綢帕濕透。桃花飄零，池臺冷落。昔日海誓山盟，今日錦書難寄，這怎不令人無可奈何啊，無可奈何！

【賞析】 這首詞據(jù)說是陸游31歲時寫的。根據(jù)周密《齊東野語》、陳鵠《耆舊續(xù)聞》以及《歷代詩余》等書記載，這首詞寫的是如下一個愛情悲劇：陸游初娶表妹唐琬，感情甚篤，但婆母不喜唐琬，強(qiáng)迫他們離異。后來陸游另娶，唐琬也另嫁趙士程。有一次陸游春日出游，在紹興禹跡寺南的沈園恰遇唐琬。唐琬以酒肴款待，陸游滿懷傷感，在園壁上題《釵頭鳳》一首，以訴衷情。唐琬見后，和詞一首：“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fēng)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dú)語斜闌。難！ 難！ 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不久，抑郁而死。陸游的這首詞，記述了兩人深摯而又無告的愛情與被迫分離的滿懷愁緒，表達(dá)了對封建禮教的抗議。

開頭三句寫陸游與唐琬重逢在沈園的情景?！凹t酥手”描寫唐琬的手白嫩、紅潤，以手喻人，寫唐氏之美，語中充滿愛憐?！包S縢酒”是唐琬敬給陸游的美酒，請他開懷暢飲，“黃縢”形容酒的顏色，與“紅酥”相對。通過明艷的色彩，寫出兩人久別重逢的喜悅?！皾M城春色宮墻柳”一句既寫景又寫情?！皾M城春色”點(diǎn)明相逢的時間，“宮墻柳”泛指重逢的地點(diǎn)——在紹興。紹興原是古代越國的都城，宋高宗時亦曾一度以此為行都，故稱宮墻。這里繪出紹興沈園內(nèi)楊柳依依，一派春色，同時從宜人的風(fēng)景聯(lián)系到人，以柳喻唐琬，此時唐琬已另嫁他人，猶如宮墻內(nèi)的楊柳可望而不可即。從而表達(dá)了詞人無限惆悵的情懷。“東風(fēng)惡”四句，緊承“宮墻柳”的喻意展開，表達(dá)出對破壞美滿姻緣的封建家長制的強(qiáng)烈抗議?！皷|風(fēng)惡”指陸母迫令休棄妻子一事，揭示了悲劇的原因。一個“惡”字，點(diǎn)出封建禮教的殘酷，表示了詞人的憎惡情感。結(jié)果恩愛夫妻被迫離散，歡情苦少，離愁恨多?！耙粦殉罹w，幾年離索”是倒裝，此處既點(diǎn)出詞人與前妻離散的時間，又寫出了被迫離異后的愁苦情懷?！耙粦选睒O寫愁緒之多，亦可見愛之深切。最后“錯！ 錯！ 錯”三字以疊詞出之，這是詞人憤怒的譴責(zé)和強(qiáng)烈的抗議之聲。

過片之后，依然寫重逢?！按喝缗f，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是對前妻相逢時悲苦形象的描繪?！按喝缗f”一句包蘊(yùn)了多少傷感，又引起了多少回憶！ 想當(dāng)年春風(fēng)送暖，楊柳依依，伉儷相隨，閨情脈脈； 而如今，雖然春風(fēng)依舊，然而已各有家室，人事皆非了?！叭丝帐荨?寫唐琬因離別的痛苦，相思的煎熬，枉自消損了紅顏。詞人面對消瘦的前妻，心中該是多么凄苦?。?一個 “空” 字，突出了對命運(yùn)無可奈何的慨嘆?！皽I痕紅浥鮫綃透” 寫唐琬因極度悲傷，沾染著胭脂的紅淚把手帕都濕透了?！凹t浥”暗點(diǎn)了是女性的眼淚。一個“透”字勾出了淚流潸潸，極其悲傷的形象。以下筆鋒一轉(zhuǎn)，剛才是“滿城春色”，此時則是“桃花落，閑池閣”的蕭條景象了。此處以苦景托悲情，桃花飄落，池閣閑置，給人以人世飄零，鳳去樓空之感，進(jìn)一步烘托出詞人悲苦無告的心境。結(jié)句，詞人繼續(xù)抒發(fā)感傷情懷。原本是舉案齊眉的伉儷，曾海誓山盟永不相負(fù)，現(xiàn)在卻咫尺天涯，連書信也無法相通了，這殘酷的現(xiàn)實，怎不令詞人發(fā)出絕望無奈的呼喊—— “莫！ 莫！ 莫！”這是一首膾炙人口的名篇。情真意切，構(gòu)思巧妙。一個愛情悲劇，千緒萬端，如何著筆，詞中從沈園相逢的場面著筆，然后忽往昔，忽眼前，忽人事，忽景物，舒卷頓挫，迂回跌宕，形成了纏綿悱惻之勢。用語平易自然，前人稱之“無一語不天成”是毫不夸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