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錢大昕

望溪以古文自命，意不可一世，惟臨川李巨來輕之。望溪嘗攜所作曾祖墓銘示李，才閱一行即還之。望溪恚曰：“某文竟不足一寓目乎？”曰：“然。”望溪益恚，請其說。李曰：“今縣以桐名者有五：桐鄉(xiāng)、桐廬、桐柏、桐梓，不獨桐城也。省桐城而曰桐，后世誰知為桐城者。此之不講，何以言文！”望溪默然者久之。然卒不肯改，其護前如此。金壇王若霖嘗言靈皋以古文為時文，以時文為古文。論者以為深中望溪之病。偶讀望溪文，因記所聞于前輩者。

——《潛揅堂文集》

〔注釋〕　望溪：清代散文家方苞的號?！±罹迊恚豪罴涀志迊恚髋R川人。清代的達官、理學家?！⊥跞袅兀和蹁?，字若霖，號虛舟。江蘇金壇人。清代著名學者、書法家。　靈皋：方苞的字。時文：明清時代稱科舉應(yīng)試的八股文為時文?！?/p>

方苞是桐城派古文家，寫過許多好文章，雍容大雅，為世公認。他當然也有缺點，卻未必如這里所說的那樣不堪?！吨熳诱Z類》卷一百三十九有一條語錄云：“前輩文字有氣骨，故其文壯浪。歐公、東坡亦皆于經(jīng)術(shù)本領(lǐng)上用功。今人只是于枝葉上粉澤爾。如舞訝鼓然，其間男子、婦人、僧道、雜色無所不有，但卻是假底。舊見徐端立言，石林嘗云：今世安得文章，只有個減字法、換字法爾。如湖州必須去州字，只稱湖，此減字法也。不然則稱霅上，此換字法也?！狈桨切欧畛讨炖韺W的，朱熹的這條語錄，按理也應(yīng)讀過，總不至于犯這樣普通的錯誤吧。何況現(xiàn)存的《望溪文集》中并沒有那篇曾祖墓銘。

再來看錢大昕，他總是盯住方苞不放，除本跋外，在《與友人書》中，再度提起王若霖批評方苞的話，并論斷說：“若方氏乃真不讀書之甚者?！毖灾忚?，仿佛真有那么回事。不過，錢氏講漢學，與方氏的宋學本不相容，拿他的文章開刀，亦是可能的事。而且錢氏或許也讀過《朱子語類》，以方苞所尊崇的人批評過的毛病，加諸方氏頭上，豈不更為有力！

這事雖有可疑，但是真是假，一時也難以判斷，不過跋文倒是寫得十分生動簡練的。其中寫李紱的盛氣凌人，方苞的無奈窘態(tài)，都躍然紙上。作為清初學術(shù)界的一段小插曲，倒也值得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