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陸游

一

《花間集》皆唐末五代時人作。方斯時天下岌岌，生民救死不暇，士大夫乃流宕如此，可嘆也哉！或者亦出于無聊故耶？笠澤翁書。

二

唐自大中后，詩家日趣淺薄，其間杰出者，亦不復有前輩閎妙渾厚之作，久而自厭，然梏于俗尚，不能拔出。會有倚聲作詞者，本欲酒間易曉，頗擺落故態(tài)，適與六朝跌宕意氣差近，此集所載是也。故歷唐季五代，詩愈卑而倚聲者輒簡古可愛。蓋天寶以后，詩人常恨文不迨，大中以后，詩衰而倚聲作。使諸人以其所長格力施于所短，則后世孰得而議？筆墨馳騁則一，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開禧元年十二月乙卯，務觀東籬書。

——《渭南文集》

陸游這兩則題為《跋〈花間集〉》的短文，對唐末五代詞忽貶忽褒，“似乎并無定見”，但細察其實際，前者是就思想內(nèi)容說其短，后者是就藝術風格論其長，這在文藝評論來說，一分為二的方法原是正常的。紹興年間，晁謙之重刊《花間集》，其跋語就說：“右《花間集》十卷，皆唐末才士長短句，情真而調(diào)逸，思深而言婉。嗟乎！雖文之靡無補于世，亦可謂工矣?！币彩遣粷M其思想內(nèi)容而稱道其藝術成就的。與晁同時的王灼也說：“唐末五代，文章之陋極矣，獨樂章可喜；雖乏高韻，而一種奇巧，各自立格，不相沿襲?！?《碧雞漫志》卷二)大意亦相近?！霸娝ザ新曌鳌?。詞作為一種新興文體，本出于民間，具有極強的生命力，一經(jīng)文人染指，稱為“詩客曲子詞”，在音律、格律、構思、表現(xiàn)手法等方面加強了藝術性，就風行起來。彼時中原干戈擾攘，而西蜀(還有南唐)尚得偏安，豪家貴族，耽于逸樂，縱情聲色，“詩客”們在綺筵繡幌之間，以清絕之詞，助嬌嬈之態(tài)，到《花間》結集，以此類作品為多。南宋內(nèi)外情況與之有相似處，在心系中原、志圖恢復的陸放翁看來，對唐末五代詞人的表現(xiàn)，生“流宕如此，可嘆也哉”的感慨，作“或者亦出于無聊故耶”的發(fā)問，就是很自然的了。其心目中，應還浮現(xiàn)有并世某些文人清客的影子。

唐五代文人詞，既然常是應樂工、歌妓演唱的需要而作，為適應歌女的水平和情趣(即所謂“欲酒間易曉”)，故多屬“艷曲”。王國維《人間詞話》說：“讀《花間》、《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玉臺新詠》。”而徐陵《玉臺新詠序》說他的書，正是“撰錄艷歌，凡為十卷”的?！痘ㄩg集》詞中之寫婦女容飾、愛怨感情諸作，氣息清新，一變唐末詩家淺薄面貌，又在相當程度上突破了傳統(tǒng)詩教的拘限，即所謂“頗擺落故態(tài)”，因此而與齊梁宮體、南朝樂府民歌的“跌宕意氣差近”(跌宕通倜儻，放蕩不羈)，表現(xiàn)男女慕悅的正常的愛情意識，其不涉庸俗者為歷代傳誦稱揚。陸放翁說它“簡古可愛”，不是沒有道理的，在他的詞集中，也還留有少數(shù)近似《花間》的作品，當然是他早年之作了。

放翁平生致力于詩，詞作相對來說只占極少數(shù)，這同他對詞的整體看法有關。他在淳熙十六年(1189)作的《長短句序》中自言：“予少時汨于世俗，頗有所為，晚而悔之。然漁歌菱唱，猶不能止。今絕筆已數(shù)年，念舊作終不可掩，因書其首，以識吾過?！边@年他65歲，正是將要結束宦海生涯、開始長期家居生活的時候，同年冬他就免官回家了。自此至逝世的20年中，寫詩甚多，在85卷《劍南詩稿》中約占七分之六，而詞則罕見，夏承燾《放翁詞編年箋注》勉強只編列了三數(shù)首。在表現(xiàn)他這時期的生活思想感情來說，詩的體裁自然比詞適宜得多。他不再做詞作者，但作為讀者，還是很有興趣的，對唐末五代詞，還時有甚高評價。紹熙二年(1191)《跋后山居士長短句》云：“唐末詩益卑，而樂府詞高古工妙，庶幾漢魏?！贝税稀痘ㄩg集》的第二則，作于開禧元年(1205)，仍維持這個看法。可見《花間》詞自有其不容忽視的地位與價值，重“豪放”輕“婉約”的論調(diào)，是沒有多少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