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三國演義》的人都記得，諸葛亮揮淚斬馬謖的時候，曾經(jīng)提到劉備生前說過，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演義上的這一段話是有根據(jù)的。陳壽在《三國志》的《蜀志》中確曾寫道：“先主謂諸葛亮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笨磥?，劉備對于馬謖的了解，實在是很深刻的。馬謖在劉備的眼里就是一個好說大話的人。說大話的害處古人早已深知，所以，管子說過：“言不得過其實，實不得過其名?！边@就是告誡人們千萬不要說大話，不要吹牛，遇事要采取慎重的態(tài)度，話要說得少些，事情要做得多些，名聲更要小一些。

歷來有許多名流學者，常常引用管子的這些話，作為自己的座右銘。然而，也有的人并不理會這個道理。據(jù)漢代的學者王充的意見，似乎歷來忽視這個道理的以書生或文人為最多。王充在《論衡》中指出：“儒者之言，溢美過實。”他的意思顯然是認為，文人之流往往愛說大話。其實，愛說大話的還有其他各色人等，決不只是文人之流而已。

古人的筆記小說中寫了許多說大話的故事。明代陸灼在《艾子后語》中寫的幾個故事，我看很有意思。一個故事寫道：“艾子在齊，居孟嘗君門下者三年，孟嘗君禮為上客。既而自齊返乎魯，與季孫氏遇。季孫曰：先生久于齊，齊之賢者為誰？艾子曰：無如孟嘗君。季孫曰：何德而謂賢？艾子曰：食客三千，衣廩無倦色，不賢而能之乎？季孫曰：嘻，先生欺予哉！三千客予家亦有之，豈獨田文？艾子不覺斂容而起，謝曰：公亦魯之賢者也；翌日敢造門下，求觀三千客。季孫曰：諾。明旦，艾子衣冠齋潔而往。入其門，寂然也；升其堂，則無人焉。艾子疑之，意其必在別館也。良久，季孫出見。詰之曰：客安在？季孫悵然曰：先生來何暮？三千客各自歸家吃飯去矣！艾子胡盧而退?！?/p>

這個故事大概是杜撰的。不但艾子是作者的假托，而且季孫氏也是由附會得來的。凡是春秋戰(zhàn)國時代魯國桓公的兒子季友的后人，都稱為季孫氏。陸灼諷刺季孫氏嫉妒孟嘗君能養(yǎng)三千食客，就胡亂吹牛說自己也有三千食客，可是經(jīng)不住實地觀察，一看就漏底了。陸灼寫出這個杜撰的故事，其目的是要教育世人不可吹牛。我們應該承認他是善意的，似乎不必用考證的方法，對它斤斤計較。

在同書中，還有類似的一些故事。例如說趙國有一個方士好講大話，自稱見過伏羲、女媧、神農(nóng)、蚩尤、蒼頡、堯、舜、禹、湯、穆天子、瑤池圣母等等，以致“沉醉至今，猶未全醒，不知今日世上是何甲子也”。恰好當時“趙王墮馬傷脅，醫(yī)云：須千年血竭敷之乃瘥。下令求血竭不可得。艾子言于王曰：此有方士，不啻數(shù)千歲，殺取其血，其效當愈速矣。王大喜，密使人執(zhí)方士，將殺之”。這才嚇得方士不得不“拜且泣曰：昨日吾父母皆年五十，東鄰老姥，攜酒為壽，臣飲至醉，不覺言詞過度，實不曾活千歲。艾先生最善說謊，王其勿聽。趙王乃叱而赦之?！?/p>

這個方士最后要求饒命的時候說的這一段話，當然還是一派胡言，并且倒打艾子一耙，誣他說謊，可見方士的用心頗為不善。這又反映了一種情況，就是說大話的人也有秉性難移，死不覺悟的。

歷史上說大話的真人真事，雖然有許多，但是這些編造的故事卻更富有概括性，它們把說大話的各種伎倆集中在典型的故事情節(jié)里，這樣更能引人注意，提高警惕，因而也就更有教育意義了。

1962年

(1979年北京出版社《燕山夜話》)

賞析題目作《說大話的故事》，故事信手拈來，看上去有的似乎有些荒誕不經(jīng)，但個個短小警策，含義深遠。作者娓娓而談，夾敘夾議，把告誡人們少說多做、不務虛名的題旨表達得自然而真切。

文章先聲奪人，開頭即以大家熟知的諸葛亮揮淚斬馬謖的故事，三言兩語點出重用說大話的人慘痛的歷史教訓，并引管仲的告誡正面提出題旨。接下去引王充的意見加以評析，與“說大話的害處古人早已深知”相呼應，說明說大話不僅是古今通病，而且涉及各色人等，引起了讀者的警覺。

文章的主體是明代陸灼《艾子后語》中的兩則故事。一個是季孫氏嫉妒孟嘗君能養(yǎng)三千食客，就胡亂吹牛說自己也有食客三千。故事形象生動，吹牛者吹牛時的輕狂，被詰問時的裝傻充愣，回答明明露了破綻還自以為得計的種種顢頇丑態(tài)，躍然紙上。這是個說大話出乖露丑但還看不出給人造成多大危害的滑稽故事。故事后作者稍加說明，表達諷喻的目的。另一個故事是趙國一個方士胡吹自己壽逾數(shù)千，被趙王抓去作藥劑，差點送了命。這個方士要求饒命時還鬼話連篇，反誣別人。這是個江湖騙子秉性難移、死不覺悟，說大話害己又害人的諷刺故事。作者講這個故事的目的在于戳穿說大話者的各種伎倆，警告人們對這類“用心頗為不善”保持警惕。兩則故事同中有異，對人都有著勸誡點化作用，但各有各的趣味。

作者悠悠地講著故事，故事本身蘊含著哲理；作者間或作幾句點撥，點撥顯示著作者的智慧和深心。讀者在忍俊不禁的哄笑中，領悟到不可吹牛的道理。

文章最后指出這些故事雖屬編造，實乃歷史上真人真事的集中和概括，它們是現(xiàn)實人生的一面鏡子，點出作者寫作的現(xiàn)實考慮。文章寫于1962年。經(jīng)歷了1958年高指標、浮夸風的嚴重泛濫，1960年黨中央決定對國民經(jīng)濟實行調(diào)整、鞏固、充實、提高的八字方針，倡導實事求是的作風，文章發(fā)表的時代意義是明顯的。作者曾說寫作《燕山夜話》的目的是在某些方面滿足具有相當文化水平的工農(nóng)兵群眾的要求，認為專欄文章的最重要的特點是“開門見山”?！墩f大話的故事》實踐了作者的寫作主張，深入淺出，言近而旨遠。融知識性、趣味性于一爐，以通俗形式寫絕大文章，不愧為大家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