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度鳳樓同飲宴，此夕相逢，卻勝當(dāng)時見。低語前
歡頻轉(zhuǎn)面，雙眉斂恨春山遠(yuǎn)。蠟燭淚流羌笛
怨。偷整羅衣，欲唱情猶懶。醉里不辭金盞滿，陽
關(guān)一曲腸千斷。
這首《鵲踏枝》詞所寫的只是一對情人的重逢和分離的悲悲喜喜這樣簡單的情事，讀起來，其內(nèi)蘊卻異常豐富。情感世界中那些朦朧變幻、難以用言語把握的感覺，在馮延巳的筆下獲得了含蓄空靈而又準(zhǔn)確充分的表現(xiàn)。
“幾度鳳樓同飲宴，此夕相逢，卻勝當(dāng)時見?！逼鹑渌坪踔皇强陀^記事。但這三句之中，首句只是交代，重點在后兩句。作者通過“今夕”與“當(dāng)時”的對比，突出了兩人重聚時所深刻體會到的幸福感。長久的別離沒有沖淡了兩人的情愛，相反，別離間無盡的思念和期待使重逢的喜悅幾乎讓人不能承受，感覺起來甚至勝過了當(dāng)時。這里的記事實際上都是為了抒情。“此夕相逢，卻勝當(dāng)時見”,不能理解為過去的情意比較淡(讀以下詞句自明),而是詞人以一種含蓄的筆法寫出了對重逢的長久相待和重逢瞬間的無比歡樂，寫出那種歷久彌新的感情境界。久別重逢，他們當(dāng)然不自禁地回憶起過去兩人之間的種種情事，然而，這些無限美好的回憶卻因不堪忍受的長久別離而添上了濃重的愁怨哀苦的色彩。“低語前歡頻轉(zhuǎn)面，雙眉斂恨春山遠(yuǎn)?！痹~人對過去只輕輕地點了一筆，著重刻畫了這位女子回憶往事時的動人情態(tài)，通過這種刻畫來表現(xiàn)她的回環(huán)曲折的細(xì)膩心理?！暗驼Z前歡”,寫愁苦很深，但沒有撕心裂肺的哭泣，喁喁低語，既反映了彼此心靈上的默契、理解，也很帶有一份無可奈何的悵惘。在這種境況下，女方每每是“欲語淚先流”,但馮延巳的觀察力很敏銳，非常善于從人物的舉止、神態(tài)上去揭示心理活動，他不是直寫她的啜泣，而是寫她頻頻地淚水盈滿眼眶，卻又怕心上人因此傷感，故總是轉(zhuǎn)過頭偷偷地拭去，柔情似水，體貼深微?！半p眉斂恨春山遠(yuǎn)?！边@個女子善良、細(xì)膩的內(nèi)心世界使她的臉上顯示出一種特有的美。她微斂眉頭，似欲鎖住心中無盡的哀婉抑郁。春山，晉葛洪《西京雜記》:“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yuǎn)山”,后人常以“遠(yuǎn)山”、“春山”形容美人的蛾眉。作者這里寫的是這位女子臉上籠罩著很深的傷感，但卻因此更加動人，產(chǎn)生了一種低回不已的幽遠(yuǎn)神韻。這兩句，也表現(xiàn)了詞人對這位女子的無限愛憐和依戀。
回憶的悲哀尚未結(jié)束，即將分別的痛苦卻已經(jīng)來臨。顯然，他們的這次重逢只能是短暫的。詞的下闋寫分別之前兩人的不堪?！跋灎T淚流羌笛怨”,作者在一個句子里連用兩個形象性很強的與離別有關(guān)的典故，“蠟燭”語出杜牧《贈別》:“蠟炬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羌笛”引自王之渙《涼州詞》:“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fēng)不度玉門關(guān)?！边@兩個典故暗示聚會又將成一次分手，定下一個惜別、悲哀的基調(diào)?！巴嫡_衣，欲唱情猶懶?！迸魅斯螂x別的迫近而躁動不安，她擺弄著衣服，試圖掩飾自己，在外表上盡量表示出平靜的樣子，但當(dāng)她開口唱歌時(從全詞看，她的身分可能是個歌女),精神上的百無聊賴使她曲難成調(diào)，欲唱還休?！白砝锊晦o金盞滿，陽關(guān)一曲腸千斷?！睂懙氖窃~人自己，此情此景，他唯愿狂飲以求解脫，殊不知“舉杯消愁愁更愁”,當(dāng)他醉里聽到那一曲贈別的《陽關(guān)曲》時，肝腸寸斷，無以自抑。金盞，原為金子打的酒器，這里指酒杯。陽關(guān)曲，古曲名，取辭于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古人常唱此曲以贈別。這首交雜著痛苦與喜悅，怨恨和溫情的詞作，幾乎無一處不在寫一個“愁”字，但用辭一直委婉隱微，真正點破，只在這一句，感情在這里達(dá)到高潮，而作品至此亦戛然而止。
這首詞作在敘事上采用了打亂時序的方法，從而很恰當(dāng)?shù)乇憩F(xiàn)了情感上的千回百轉(zhuǎn)。而深摯的感情又只以淡語出之，讀來更多了一層悵惘和傷感，吟味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