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 《反芻》一石兩鳥。主旨是駁難“反 ‘反《文選》’的諸君子” 一個攻守兼?zhèn)溆^點： “反對 《文選》的人們自己卻曾做古文，看古書?！蓖瑫r，順帶譏刺了胡適有關(guān)監(jiān)獄的議論。

魯迅批駁的兩種說法，分屬社會學與文學兩個范疇，它們的本質(zhì)不盡一致。在胡適，他“慎重調(diào)查”監(jiān)獄，得出犯人能“自由”用英語與人談話的結(jié)論。中國監(jiān)獄里拷打犯人已是“公然的秘密”，胡適卻用“實在不能得最輕微的證據(jù)”①一語，輕率地予以否定。這是無所顧忌的粉飾現(xiàn)實，為黑暗的統(tǒng)治者幫腔?！胺?‘反《文選》’的諸君子”，是文學界的一群盲目慕古的糊涂蟲。他們無力展開正常的學術(shù)爭鳴，只能千方百計尋覓對手的所謂漏洞，當作自己的救命稻草。他們否認同是做古文，看古書，動機、目的、結(jié)論可以迥異。而主張彼此勿論是非曲直，你要論是非，反而得到他的 “嘲笑”。魯迅的洞察力，表現(xiàn)為敏細地發(fā)現(xiàn)了不同類的兩種說法的相同處。針對相同處，他操起匕首般銳利的筆，剖出掩藏其后的共生相。

這共生相，一表現(xiàn)在思維的邏輯層面上。兩種說法在強辭奪理、推論拙劣、邏輯混亂、語無倫次方面，竟是異曲同工?！胺?‘反《文選》’ 的諸君子”的思維邏輯是：反對《文選》的人們自己曾做古文，看古書，卻反對他人推薦古書，看古書，其主張何等可笑。這就好像說，做過古文，看過古書者，便不能說古文古書無用。胡適的邏輯推理，雖不是如此直接顯露，但他自認走馬觀花式的浮面調(diào)查結(jié)論為“慎重”，已含有否定他人，尤其是感同身受者的獄卒、囚犯意見的意思。因此，魯迅認為，其潛在的思維邏輯也可歸納為：沾了牢獄氣的獄卒、囚犯 (猶如看了古書的人)，便不能說牢獄壞 (猶如不能說古書無用)。此外，“反 ‘反 《文選》’ 的諸君子”還無意識地流露出，讀了古書思索后說它無用，遠不如不讀古書而說它有用有價值。與此相仿佛，胡適的“慎重”論本身就含有了然監(jiān)獄真相者說它壞，遠不如偶爾參觀者說它好有價值。經(jīng)過這番分析推論，兩種說法的邏輯背謬，及由此得出的結(jié)論背謬，便昭然若揭了。

共生相又表現(xiàn)在思維內(nèi)容的層面上，那就是“永遠反芻，自己卻不會嘔吐”。即只會反復咀嚼前人的或自己以往的思想，不會反思，不會自審，不會揚棄一切為實踐證明是錯誤的東西?！胺?‘反《文選》’ 的諸君子”的論調(diào)，不過是五四文學革命反對者林紓理論的翻版，毫無新意。胡適“反芻”什么？魯迅存而不論。但明眼人可以看出，他的稱譽美化監(jiān)獄，和他20年代宣揚的“好政府主義”，偏見和理想都是一脈相承的。魯迅把歷時性內(nèi)容引入共時性分析中，有助于證實論敵的淺薄，豐厚文章的意蘊； 同時，呼應了題目，揭開了題意。